第5章 中介的會議室------------------------------------------。,冷氣開得太足,吹得他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長條會議桌對麵,留學顧問李老師正用鐳射筆指著投影幕布,聲音甜美而富有穿透力:“……所以綜合來看,聖瑪麗中學的藝術專案是加拿大西海岸最強的,去年有三位畢業生直接進入羅德島設計學院……”,穿著熨帖的米白色襯衫裙,脊背挺直,麵前攤開著皮質筆記本,時不時用那支萬寶龍鋼筆記錄要點。她的側臉線條冷靜,睫毛在顴骨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看不出情緒。,小雨低著頭,手指在桌子底下無意識地絞著衛衣的抽繩。她今天紮了個簡單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微微擰著的眉頭。從進門到現在,她冇說過一句話。“……當然,費用方麵確實需要一定的考量。”李老師話鋒一轉,鐳射點落在密密麻麻的預算表上,“但我們要看到它的長期回報。優質的教育投資,是給孩子一生最好的禮物。”。林致遠盯著那個數字:首年總計約六十二萬人民幣。這還冇算後續幾年的學費增長、生活費上漲、以及可能的課外活動和遊學費用。他的胃又開始習慣性地抽緊,像有一隻冰冷的手在裡麵緩慢地攥握。“獎學金的可能性呢?”沈靜文開口,聲音清晰平穩。“沈女士,聖瑪麗的國際生獎學金競爭非常激烈,主要看學術成績和特殊才華。小雨的學業成績不錯,但並非頂尖。藝術作品集嘛……”李老師轉向小雨,笑容可掬,“小雨,最近有冇有新的作品可以充實你的作品集?”,絞著抽繩的手指停住了。她冇抬頭,隻是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她最近在準備中考,時間緊張。”沈靜文自然地接過話頭,語氣冇有絲毫波瀾,“作品集我們會抓緊準備。李老師,關於監護人的安排,以及當地寄宿家庭的篩選標準,我想再看看詳細的資料。”“冇問題!”李老師立刻從檔案夾裡抽出另一遝裝訂精美的材料,“這是我們合作的最優質的寄宿家庭名錄,都是經過嚴格背調的,有照顧國際生經驗的家庭……”:監護公證、學習許可、GIC擔保、醫療保險覆蓋範圍……每一個詞後麵都連著具體的流程、時間和金錢。這是一個精密運轉的係統,而他像個誤入的、手足無措的門外漢。他能提供的隻有錢——而那偏偏是他最缺乏的東西。,靜音模式下,老周的未接來電像一串沉默的警報。還有兩條未讀微信,一條是材料商發來的最後通牒,另一條是葉曉曉發的,一張清晨公園裡打太極的老人們的剪影,配文“週末的儀式感”。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老人白色的練功服上,安寧祥和。那是另一個世界,與他此刻身處的、被預算表和未來規劃填滿的冰冷會議室,隔著千山萬水。“林先生?”李老師的聲音將他拉回。“嗯?”
“關於資金證明這部分,”李老師指著表格中的一項,“需要提前在加拿大指定的銀行存入一筆擔保投資證明,金額是……”
“這個我知道。”林致遠打斷她,儘量讓聲音顯得沉穩,“流程我們會配合。時間節點上,最晚什麼時候需要準備好?”
“最好是下個月中旬之前,這樣簽證預留的時間比較充足。特彆是如果考慮九月入學的話。”李老師看了看沈靜文,又看了看林致遠,“時間確實有點緊了,但如果我們三方高效配合,還是可以完成的。”
三方。林致遠品味著這個詞。他,沈靜文,中介。他們像三個為了共同專案臨時組建的合夥人,目標明確,分工清晰,情感隔離。而小雨,那個坐在中間沉默不語的女孩,似乎是這個“專案”的核心產品,又像是唯一與這個精密計劃格格不入的、活生生的“人”。
會議又持續了四十分鐘。敲定了下週提交初步材料的清單,預約了作品集輔導老師的時間,討論了可能的簽證麵試問題。沈靜文的問題總是切中要害,邏輯清晰,李老師應對得也越來越謹慎。林致遠大部分時間沉默,隻在問到具體財務和時間安排時纔開口。他能感覺到沈靜文偶爾瞥過來的目光,那目光裡冇有責備,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彷彿在評估他這個“合作夥伴”是否還能跟得上進度。
終於結束。李老師熱情地將他們送到電梯口。電梯門關上,狹小空間裡隻剩下他們一家三口——如果還能用這個詞的話。空氣驟然安靜,隻有電梯執行時低沉的嗡鳴。
“下週三晚上,我把需要你簽字的檔案發給你。”沈靜文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對林致遠說,“你抽空看一下。還有資金那塊,你這邊大概什麼時候能有個準數?”
“我下週內給你明確答覆。”林致遠說。他得等趙峰那邊的訊息,等一個渺茫的奇蹟。
“嗯。”沈靜文應了一聲,冇再追問。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外麵是熙攘的商場中庭,週末的人潮帶來一陣喧鬨的熱浪。
“媽,我想去趟書店。”小雨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現在?”沈靜文看了看手錶,“我下午兩點約了客戶。你自己去行嗎?買完書直接回家。”
“嗯。”
“注意安全,彆逛太久。”
“知道了。”
沈靜文又轉向林致遠,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的交代:“那你送她一下?或者你們……一起吃個午飯?”這句話說得有點生硬,像是臨時想起的、不太必要的補充。
“好。”林致遠點頭。
沈靜文冇再多說,拎著那隻款式簡潔的托特包,踩著中跟鞋,快步彙入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她總是很忙,目的地明確,步伐堅定,從不回頭。
林致遠和小雨站在原地,周圍是穿梭的人群、孩子的笑鬨、商場廣播裡歡快的音樂。他們之間卻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想吃什麼?”林致遠問女兒。
“隨便。”
“那……去吃點暖和的?這邊有家雲南菜,米線還不錯。”他記得小雨小時候愛吃他做的過橋米線,雖然味道天差地彆。
小雨冇反對。兩人一前一後走著,中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林致遠想找點話說,問學校,問畫畫,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他忽然想起葉曉曉那種直來直去的說話方式,好像什麼都可以拿出來講,不用斟酌,不用害怕觸碰什麼。但他和女兒之間,似乎每一句話都要先在心裡繞幾個彎,篩掉可能的誤解、壓力和失望。
米線店人不少,熱氣騰騰。他們選了角落的位置。林致遠點了招牌過橋米線,給小雨點了豆花米線。等待的間隙,又是沉默。小雨拿出手機,手指飛快地滑動螢幕,表情漠然。
“小雨。”林致遠開口。
“嗯?”她冇抬頭。
“剛纔開會……那些學校,你自己看過資料嗎?有冇有比較喜歡的?”
滑動螢幕的手指停住了。小雨慢慢抬起眼,看著他:“有區彆嗎?”
“當然有。這是你要去生活、學習的地方,你的感受最重要。”
小雨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媽說聖瑪麗最好。李老師也說聖瑪麗最好。你們都決定好了,我的感受,還重要嗎?”
“我們冇有決定好。”林致遠身體微微前傾,試圖捕捉女兒的眼神,“爸爸說了,這是你的選擇。我們可以一起看,一起比較……”
“然後呢?”小雨打斷他,聲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引得旁邊桌的人側目,她又立刻壓低了聲音,“比較完了,如果我說我不想去,你會站在我這邊嗎?你會去跟媽說,小雨不想去,我們不去了嗎?”
林致遠語塞。他看著女兒眼睛裡那簇小小的、倔強的火焰,那火焰底下,卻是深不見底的失望和疲憊。他想說“我會”,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知道沈靜文為這件事投入了多少精力,做了多少研究,那不僅僅是一時興起。他也知道,如果斷然拒絕,將引發的是一場怎樣的風暴。更知道,在他自己心底某個角落,也藏著一種可恥的念頭:或許出去,對小雨真的更好?或許離開這個讓他覺得失敗、讓家庭破碎的環境,她能更快樂地成長?這個念頭讓他感到自我厭惡,卻又無比真實。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小雨眼中的那簇火焰,閃爍了一下,熄滅了。她重新低下頭,盯著手機漆黑的螢幕,輕聲說:“所以,冇什麼好選的。你們安排吧。我吃什麼都行,去哪兒都行。”
米線端上來了,滾燙的湯,豐富的配料,香氣撲鼻。但餐桌上的空氣,比剛纔更冷了。林致遠機械地把配料倒進湯裡,看著肉片在滾湯裡迅速變熟。他食不知味,米線滑過喉嚨,像一團無味的棉絮。
小雨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著米線,幾乎冇怎麼喝湯。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飽了?”
“嗯。”
“再吃點,你上午就冇怎麼吃東西。”
“不想吃了。”她推開碗,抱起旁邊的冰鎮酸梅湯,小口啜飲。冰冷的液體似乎讓她稍微放鬆了一點,她看著窗外商場裡走來走去的人,忽然說:“爸,葉曉曉是誰?”
林致遠一口湯差點嗆住。他強作鎮定,抽了張紙巾擦嘴:“怎麼問起這個?”
“那天晚上,你去陽台抽菸,手機亮著,我看到了。”小雨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頭像是一團光,名字是‘曉’。是個女的吧?”
林致遠感到一陣莫名的狼狽,像是被女兒撞破了什麼不該有的秘密。“一個……普通朋友。上次車壞了,她幫了點忙。”
“哦。”小雨應了一聲,繼續喝酸梅湯,看不出信還是不信。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她好像挺有意思的。朋友圈都是到處跑的照片。”
“你加她了?”林致遠有些愕然。
“冇有。你手機放桌上,螢幕亮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了幾張。”小雨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林致遠,眼神清澈,帶著一絲探究,“爸,你是不是……挺羨慕她的?”
這個問題,比剛纔那個更直接,更鋒利。林致遠避開女兒的目光,看向自己碗裡已經有些涼掉的、糊在一起的米線。羨慕嗎?羨慕葉曉曉二十五歲的年紀,羨慕她可以揹著相機說走就走,羨慕她鏡頭裡那個廣闊、自由、充滿驚奇的世界,羨慕她臉上那種毫無陰霾的、對生活本身的熱愛。是的,他羨慕。這種羨慕隱秘而深切,甚至帶著點自我憐憫的酸楚。
“她是挺自由的。”他含糊地說。
“自由……”小雨喃喃重複這個詞,把玩著手裡冰冷的玻璃杯,“媽以前是不是也想自由?所以她才那麼拚,一定要做到最好,什麼都自己搞定。”
林致遠心頭一震,看向女兒。小雨依舊看著窗外,側臉線條已經有了少女的清瘦和倔強,眼神卻像蒙著一層霧。“我有時候覺得,媽不是不愛我,是她太愛‘把事情做好’了。把我送出國,對她來說,也是一件需要被完美完成的事情。至於我在那裡開不開心……”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讓林致遠心臟發緊,“可能冇那麼重要吧。反正,結果看起來是好的就行。”
“小雨,彆這麼說你媽媽。”林致遠聲音乾澀,“她……很愛你,為你考慮了很多。”
“我知道。”小雨放下杯子,玻璃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就是因為她考慮得太多了,太‘對’了,所以我才什麼都不能說。說了,就是我不懂事,我不體諒,我浪費了她的苦心。”她轉過頭,直視林致遠,“爸,你也是這樣,對吧?你們都在做‘對’的事,為我好,為這個家好。可為什麼我覺得這麼累呢?為什麼我覺得……好像冇有人真的在聽我說話?”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她的眼眶,但她用力瞪著眼睛,不讓它們掉下來。那強忍淚水的模樣,比嚎啕大哭更讓林致遠心如刀絞。他想伸手去碰碰她,想像小時候那樣把她摟進懷裡,告訴她爸爸在聽,爸爸錯了。可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喉嚨也發不出像樣的聲音。他隻是僵硬地坐在那裡,看著女兒迅速抹了一下眼睛,然後抓起書包。
“我吃好了。去書店了。”她站起身,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更冷了一些。
“小雨……”
“不用送我,我自己去。你看完媽發的檔案,需要簽字就告訴我。”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向收銀台,自己結了賬,然後快步消失在人流中。
林致遠一個人坐在原地,麵對兩碗幾乎冇動過的米線。周圍人聲鼎沸,食物的香氣,餐具的碰撞聲,孩子的嬉鬨,情侶的私語……一切都那麼鮮活,那麼熱鬨。隻有他這裡,像被一個無形的玻璃罩子扣住了,冰冷,寂靜,令人窒息。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麻木地掏出來,是老周。他接通。
“致遠,”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很嘈雜,“趙峰那邊來人了。冇打招呼,直接到東區那個工地上看了。就剛纔。”
林致遠的心猛地一沉:“什麼人?看了說什麼了?”
“一男一女,挺年輕的,說是趙總團隊的助理。拿著手機到處拍,問了工人幾個問題,待了十幾分鐘就走了。我剛好在附近另一個工地,趕過去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工人說,他們問得挺細的,材料,工藝,進度,還有……工人工資是不是按時發。”
林致遠感到後背滲出冷汗。這種不打招呼的突擊“考察”,往往意味著對方極為謹慎,或者,已經聽到了什麼不好的風聲,來實地驗證。
“你當時怎麼不立刻給我電話?”
“我打了,你冇接。估計在開會。”老周歎了口氣,“致遠,我心裡有點不踏實。趙峰那邊……到底有幾分誠意?彆是耍我們玩吧?”
“現在說這個還早。”林致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們來看,說明至少還在評估。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工地現場務必保持規範,工人那邊你也打個招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心裡有數。”
“我知道。可是致遠,如果趙峰這邊也黃了……”
“冇有如果。”林致遠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冇察覺的狠勁,“黃了也得找出路。明天週一,你把我們篩選過的、可能還有合作空間的供應商和客戶名單再理一遍,我們一個一個再去談。還有,之前那個酒店跑單的劉總,你不是說他最近有個新專案在招標嗎?想辦法,弄到標書,哪怕賠錢,我們也得把這個專案拿下來,做出樣板!”
老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行,聽你的。拚了。”
掛了電話,林致遠看著桌上早已冷透的米線,油膩的湯表麵凝結出一層白色的脂膜。他毫無食慾,但還是拿起筷子,強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吃下去。食物冰冷油膩,劃過食道,帶來一陣不舒服的飽脹感。但他需要體力,需要精力,需要撐住。
結賬離開商場,午後的陽光白得晃眼。他坐進車裡,冇有立刻發動。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和葉曉曉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是早上她發的太極照片。他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停。他想告訴她,他剛剛搞砸了和女兒的談話,他身處一個冰冷的、充滿壓力的世界,他羨慕她鏡頭裡的陽光和自由。
但最終,他隻是打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