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謙鼻頭一酸。
這些商賈子弟或許來自天南海北,此刻卻比親兄弟還親!
蒲源更發明瞭人牆擋風法,讓最弱小的學子在中間謄寫。
鐺——
收卷鑼響,劉球親自來收商籍號舍的答卷。
他挨個檢查墨跡,發現竟無一人汙卷,氣得山羊鬍直抖。
明日考策論!他惡狠狠地宣佈,題目是論商賈之害
夜風裹著茅廁的惡臭灌進號舍,趙文謙卻睡得格外踏實。
夢裡他看見父親站在金陵城頭,腳下是萬家燈火。
............
第三日清晨,趙文謙是被尖叫聲驚醒的。
我的考籃!
隻見程璧癱坐在號舍前,考籃被撕得粉碎,墨錠碾成渣滓,連備用筆都被折成幾段。
其他商籍學子也陸續發現考具被毀——有人硯台裡塞了泥巴,有人毛筆被蟲蛀空,更絕的是蒲源的考籃裡竟盤著條死蛇!
肅靜!劉球帶著差役衝過來,考場喧嘩,想被除名嗎?
趙文謙突然發現自己的考籃完好無損,立刻明白這是離間計。
他二話不說將筆墨均分九份:諸位,今日我們...
話沒說完,觀禮台上傳來朱瞻基的輕笑。
好聖孫正倚在欄杆上吃著瓜果,杏黃袍角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
趙文謙深吸一口氣,突然撕下自己半幅衣袖:倘若筆墨不夠,可以咬指寫血書;考籃被毀,還有這身衣裳能當紙!說著用斷筆蘸墨,在白布上寫下第一個字。
而策論題目果然惡毒——論商賈之害。
趙文謙卻筆走龍蛇,從《史記·貨殖列傳》引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又用《孟子》通功易事破題,最後竟搬出老爺子朱棣的《永樂大典》編纂經費來源——十之七八賴商賈捐輸!
寫到激昂處,他索性棄了草稿,直接在正捲上揮毫:若去商賈,則鹽鐵不行,漕運斷絕,百工失業...此非商之害,乃害商者之謬也!
(史料小貼士:明代策論最重氣魄,《翰林院要則》稱:策貴直陳,不必過修邊幅。趙文謙這般鋒芒畢露的寫法,在太平年月極易落第,卻恰合永樂朝銳意進取的文風。)
午時三刻,貢院突然騷動起來。
一隊錦衣衛魚貫而入,為首的竟是韋達!
奉漢王令!韋達聲如洪鐘,查有奸人破壞科場,特來護衛!
劉球臉色瞬間煞白。
隻見錦衣衛兩人一組守在商籍號舍旁,腰間的繡春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趙文謙偷眼望去,貢院牆頭的瞭望塔上,朱高煦正懶洋洋地啃著西瓜,紅瓤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滴,好不灑脫。
而對麵觀禮台的朱瞻基猛地將手中茶盞砸翻在地。
............
鐺——
貢院收卷的鐘聲在暮色中回蕩,三千多名考生如潮水般湧出龍門。
趙文謙揉了揉酸脹的手腕,指節處磨出的血泡已經結痂。
他抬頭望向西沉的落日,長長舒了一口氣——這場持續九天的鄉試折磨,終於結束了。
文謙兄!程璧從人群中擠過來,臉色蒼白如紙,咱們...咱們真的考完了?
趙文謙點點頭,突然發現自己的雙腿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連續九日蜷縮在不足三尺的號舍中,每日隻靠冷水就乾糧度日,再加上劉球等人的刻意刁難,能堅持下來已是奇跡。
走,先出去再說。他攙住搖搖欲墜的程璧,兩人隨著人流緩慢移動。
貢院大門外,等候多時的家仆們舉著燈籠,在秋風中縮著脖子張望。趙文謙掃視一圈,卻沒找到自家的仆人。
少爺!少爺!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側麵傳來。
隻見趙府的老管家趙福被幾個衙役攔在警戒線外,正拚命揮舞著手臂。
趙文謙剛要過去,斜刺裡突然衝出幾個穿皂隸服的差役,攔住了他的去路。
慢著!為首的差役滿臉橫肉,商籍的走側門!
蒲源在後麵怒道:憑什麼?《科場條例》哪條寫了...
就憑老子手裡的水火棍!差役獰笑著晃了晃棍子,怎麼?考完試骨頭癢了?
趙文謙一把拉住要衝上去的蒲源,低聲道:彆衝動,他們正等著抓我們把柄。
十個商籍學子被驅趕到一處偏僻的小門,那裡早有衙役架起了木柵欄。
每個出去的人都要被搜身,連鞋襪都不放過。
差役厲聲喝道。
趙文謙咬了咬牙,慢慢解開衣帶。
秋風吹在裸露的麵板上,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他餘光瞥見不遠處正門出來的監生們,正對著這邊指指點點,有幾個甚至笑出了聲。
看什麼看!蒲源突然暴起,衝著那群監生吼道,沒見過人脫衣服?
喲,商籍的少爺脾氣不小啊!一個穿綢緞的監生陰陽怪氣地道,考得怎麼樣啊?聽說題目特彆為你們準備的?
趙文謙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九天來受的屈辱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回——被篡改的考題、漏雨的號舍、故意折斷的毛筆...每一樁每一件,都像刀子般刻在心頭。
文謙兄...程璧擔憂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趙文謙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沒事,我們走。
出了貢院,老管家趙福立刻迎上來,將一件厚實的棉袍披在趙文謙肩上:少爺受苦了!老爺在醉月樓設了宴,請少爺和諸位公子...
醉月樓?趙文謙一愣,父親不是說要低調...
是漢王殿下的意思!趙福壓低聲音,殿下親自派人來府上說的。
趙文謙心頭一震。漢王朱高煦?他怎麼會...
諸位公子請留步!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韋達帶著一隊錦衣衛疾步走來,飛魚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奉漢王令,護送諸位公子赴宴!韋達抱拳行禮,態度恭敬得不像話。
趙文謙注意到,方纔那些嘲笑他們的監生此刻全都噤若寒蟬,有幾個甚至悄悄躲進了人群。
十名商籍學子在錦衣衛的護衛下穿過長街,路人紛紛側目。
趙文謙走在最前麵,腰桿挺得筆直。
秋風拂麵,他忽然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多少年了,商賈子弟何時受過這等禮遇?
醉月樓前張燈結彩,掌櫃帶著小二們列隊相迎。
趙文謙剛踏入門檻,就聽見樓上傳來熟悉的爽朗笑聲。
哈哈哈!咱們的舉人老爺們可算來了!
朱高煦大步流星地從樓梯上走下來,蟒袍上的金線在燈火下閃閃發光。
他身後跟著趙德彰等一眾富商,個個臉上洋溢著喜氣。
參見漢王殿下!趙文謙等人慌忙行禮。
免禮免禮!朱高煦一把扶起趙文謙,上下打量著他,瘦了,也黑了。
他突然提高嗓門,掌櫃的!好酒好菜趕緊上!給咱們的舉人老爺們補補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