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要開口反駁,卻見太子朱高熾也站了出來。
父皇,朱高熾喘著粗氣,胖臉上滿是憂慮,兒臣覺得楊閣老所言有理。曹國公固然有罪,但若此時嚴懲,恐寒了功臣之後的心。不如...不如先禁足查辦,以示朝廷寬仁。
朱棣看著台下跪著的李景隆,又看了看麵色各異的兒子們和群臣,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良久,他緩緩開口:也罷。曹國公李景隆,即日起禁足府中,無朕旨意不得外出!一應職務,暫由兵部代管。此案...容後再議!
陛下聖明!楊士奇和太子黨官員齊聲高呼。
緊接著,楊榮、黃淮等內閣重臣紛紛附議。
甚至連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文官也開始傾向於暫時擱置此案。
朱高煦冷眼旁觀,心中已然明瞭。
太子黨和文官集團這是要借機平衡勢力,既不讓漢王府勢力過大,也要保全勳貴集團的體麵。
而這個結果,讓朱高燧的精心佈局功虧一簣。
但他臉上卻沒有絲毫沮喪,反而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退朝的鐘聲響起,文武百官各懷心思地退出奉天殿。
朱高煦站在原地,看著李景隆被侍衛出宮的狼狽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正準備去找朱高燧問個明白,卻見這位三弟已經緩步走了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朱高燧的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日裡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彷彿剛纔在朝堂上那個鋒芒畢露的趙王隻是眾人的錯覺。
二哥,朱高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今天的戲,好看嗎?
朱高煦眉頭微皺:老三,你他孃的搞什麼名堂?為何事先不與我商量?
朱高燧卻隻是神秘地笑了笑,伸手替朱高煦整了整剛才因激動而有些歪斜的衣領,動作輕佻得如同在調戲良家婦女。
商量?他輕笑一聲,有些戲碼,提前知道了結局就不好玩了。
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朱高燧竟然轉身就走,留下朱高煦一個人在原地發愣。
等等!朱高煦急忙喊道,你把話說清楚!
朱高燧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朱高煦一眼,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眼睛裡,此刻卻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二哥啊二哥,他輕輕搖頭,語氣突然變得深沉,你以為扳倒一個李景隆就完事了?嘿嘿...這才剛剛開始。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記住,在這金陵城裡,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明刀明槍的敵人,而是那些...你以為是自己人的人。
說罷,朱高燧再不回頭,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悠著消失在宮門的陰影裡。
朱高煦站在原地,咀嚼著三弟這番雲山霧罩的話,隻覺得一頭霧水。
這家夥...到底在打什麼算盤?他喃喃自語,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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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已是臘月二十,凜冽的寒風似乎也被日漸濃鬱的喜慶衝淡了幾分威力。
整個金陵城,從巍峨的皇城到尋常的街巷,處處張燈結彩,洋溢著肉眼可見、觸手可及的喜慶氛圍。
而細心之人不難發現,今年的年節,與往年相較,又平添了許多令人欣喜的新氣象。
最顯眼的,莫過於大街小巷中,那一道道背著嶄新棉襖、手持各式年貨的百姓臉上,比往年舒展了許多的笑容。
得益於漢王朱高煦推行的一係列新政,許多底層人家的這個年關,似乎好過了不少。
蜂窩煤的推廣可謂居功至偉。
往年此時,正是木炭價格飛漲、窮苦人家為“取暖度歲”而愁眉不展的時候。
而今,價格低廉、耐燒實用的蜂窩煤幾乎遍及全城,尋常院落裡,那嗆人的柴煙少見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從一個個小巧鐵爐中升騰起的淡淡煤煙,家家戶戶屋裡暖意融融,為籌備年節平添了幾分從容。
售賣蜂窩煤的鋪子前人頭攢動,“漢王府監製”的紅紙招牌在冬日陽光下格外醒目。
而變化更大的,或許是人們懷揣銀錢時的那份踏實。
大明錢莊開業雖不到三個月,但其“彙通天下、存取有息”的便利與信譽已深入人心。
許多小商小販再也不用擔心一年辛苦所得藏在床下被鼠咬蟲蛀,或是攜帶大量銅錢回鄉的旅途風險。
錢莊門口,兌換新鈔、辦理彙兌的人排起了長隊,那印製精美、加蓋官印的“大明寶鈔”,似乎也因這年節將至而顯得比往日更加“堅挺”。
更有傳言說,錢莊還在籌劃一種“壓歲寶鈔”,專為孩童準備,更引得人們翹首以盼。
至於那震動朝野的新鹽法,雖全麵推行還需時日,但“十文錢雪花鹽”的訊息早已如春風般傳遍大街小巷,成為了這個春節最熱切的期待。
人們談論起漢王殿下在奉天殿上那“一麻袋白雪”的壯舉,語氣中充滿了對來年餐桌上再無苦澀的憧憬。
皇城之內,宮人們早已開始清掃庭除,懸掛彩燈,準備祭祀天地祖先的各項事宜。
各王府、勳貴之家,也皆是車馬往來,互贈節禮,一派繁忙景象。
在這片普天同慶的歡騰之下,一場屬於大明永樂盛世的春節大幕,正徐徐拉開。
臘月二十三,小年。
金陵城的年味兒已然濃得化不開。
漢王府後花園的暖閣裡,朱高煦半躺在一張新製的搖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波斯絨毯,眯著眼,享受著難得一見的冬日暖陽。
暖洋洋的,讓人直想睡去。
耳邊,是高牆之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孩童追逐嬉鬨的脆亮笑聲,小販拖著長腔叫賣糖瓜、門神畫的吆喝,遠處似乎還有哪家大戶請了戲班子,咿咿呀呀的唱腔隨風飄蕩,雖聽不真切,卻更添幾分人間煙火的真實。
朱高煦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懶洋洋的笑意。
這種喧囂,不像後世車水馬龍的嘈雜,而是一種慢悠悠、熱騰騰的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