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門鹽場,一片死寂。
原本應該嘩嘩流淌的水渠已經乾涸見底,幾處新挖的鹽田裡,已經開始結晶的鹽水正在烈日的暴曬下迅速蒸發,表層已經結出了白色的鹽殼。
工部主事劉昌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見到朱高煦如同見到救星:王爺!您可算來了!從昨夜子時開始,上遊的水源就莫名其妙地斷了!
朱高煦蹲下身,抓起一把乾涸的泥土:查清楚原因沒有?
查了!劉昌的聲音帶著哭腔,是...是上遊的張氏家族,他們把流入咱們鹽田的支流給截斷了!
張氏家族?朱高煦眉頭緊鎖,就是前兩天帶頭鬨事的那個張員外?
正是!劉昌咬牙切齒,這張家是海門縣最大的地主,控製著全縣近半的水源。他們說是要修葺祖墳,需要暫時截斷水流,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在報複咱們斷了他們的私鹽生意!
朱高煦眼中寒光一閃:帶路!老子親自去會會這張員外!
一行人快馬加鞭,沿著乾涸的水渠逆流而上。
越往上走,朱高煦的臉色就越陰沉。
沿途的農田大多已經龜裂,不少農戶正蹲在地頭唉聲歎氣。
顯然,這張家為了報複鹽場,連普通百姓的生計都不顧了!
行至一處三岔河口,眼前的景象讓朱高煦勃然大怒。
隻見原本應該分流的河道被人用沙袋和巨石硬生生堵死,所有水流都被強行匯入了一條狹窄的支流。
幾十個張家家丁手持棍棒,凶神惡煞地把守著閘口。
乾什麼的?張家在此辦事,閒雜人等速速離開!一個領頭的家丁揮舞著棍棒喝道。
王斌上前一步,厲聲嗬斥:瞎了你的狗眼!沒看見漢王殿下在此嗎?
那家丁聞言不但不懼,反而嗤笑一聲:漢王?嗬嗬,就是那個斷了咱們財路的漢王?告訴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水也彆想從這裡過!
朱高煦怒極反笑:好!好得很!張家真是好大的威風!
他大步走上前,目光如刀: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把這些障礙給老子清乾淨!否則...
否則怎樣?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朱高煦回頭,隻見張員外在一群家丁的簇擁下,慢悠悠地走了過來。這位昨日還跪地求饒的鄉紳,今日卻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漢王殿下,張員外假惺惺地行了個禮,不是草民有意為難,實在是祖墳修繕迫在眉睫,需要大量用水。等過個三五日,自然會恢複供水。
三五日?朱高煦冷笑,張員外,你當本王是三歲小孩?鹽場生產一天都不能停!立刻給老子把水放下來!
張員外故作無奈地攤手:王爺,這可就為難草民了。祖墳風水關乎家族興衰,若是因此壞了氣運,這個責任...草民可擔當不起啊!
朱高煦盯著他那張虛偽的臉,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張員外敢如此囂張,背後必定有人撐腰!
張員外,朱高煦的聲音冷得像冰,本王最後問你一次,這水,你是放還是不放?
張員外被朱高煦的目光盯得心裡發毛,但想到背後的靠山,還是硬著頭皮道:王爺恕罪,祖墳之事大於天,草民...實在不敢從命!
朱高煦猛地轉身,對王斌下令,傳令!調驍騎營三百騎兵,給老子把這些障礙統統鏟平!
遵命!王斌興奮地就要去傳令。
且慢!張員外突然提高音量,王爺若是動用官兵,草民隻好去應天府衙擊鼓鳴冤了!就說漢王以勢壓人,強占民田,破壞祖墳風水!
朱高煦瞳孔微縮:威脅本王?
不敢不敢,張員外皮笑肉不笑,隻是提醒王爺,這大明朝還是有王法的。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馬上的正是韋達。
王爺!韋達翻身下馬,麵色凝重地湊到朱高煦耳邊,剛得到訊息,都察院十三道禦史聯名上書,彈劾王爺與民爭利,強征民田,破壞鹽法
朱高煦心中一驚,終於明白了張員外的底氣從何而來!
原來這不單單是地方士紳的反撲,更是朝中反對勢力的一次有組織的圍攻!
先用禦史彈劾造勢,再用地方勢力製造事端,雙管齊下,要將他朱高煦置於死地!
王爺,韋達繼續低聲道,據說領頭上書的,是禦史周新。此人素與曹國公府交好...
曹國公李景隆!
朱高煦眼中寒光爆射!
好你個李景隆!當年靖難時就是個牆頭草,如今靠著祖蔭混了個國公,居然還敢在背後給老子使絆子!
王爺,張員外見朱高煦臉色變幻,更加得意,要不這樣,您容草民三天時間。三天後,保證恢複供水,如何?
朱高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此刻若是強行動用武力,正好落入了對方的圈套。那些禦史肯定會借題發揮,說他暴虐成性,欺淩百姓。
但若是妥協,鹽場生產中斷的損失不說,他漢王的威信也將蕩然無存!
怎麼辦?
就在朱高煦陷入兩難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機出現了。
王爺!王爺!好訊息!
王小虎那鐵塔般的身影從遠處飛奔而來,巨大的身軀震得地麵都在顫抖。
小虎子?你怎麼來了?朱高煦詫異道。
王小虎跑到近前,激動得滿臉通紅:王爺!有水!有新的水源!
什麼?朱高煦一愣,在哪?
就在鹽場西邊五裡處!王小虎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小的今天一早去那邊砍柴,發現了一處極大的地下泉眼!水量比這條河還大!而且...而且水質極好,稍稍品嘗,鹹度適中,正是製鹽的上佳之選!
這簡直是天降甘霖!
朱高煦心中一樂,但麵上卻不露聲色:張員外,你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