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那句獵鷹飛得再高，線總在您手中如同暮鼓晨鐘，在他心中久久回蕩。
是啊，為何要讓老二獨自扛下這口改革的大黑鍋？
開中法積弊已深，滿朝文武心知肚明。
那些靠著倒賣鹽引中飽私囊的蛀蟲，上至皇親國戚，下至經辦胥吏，早已結成了一張盤根錯節的利益網。
這張網的背後，甚至不乏當年隨他靖難起兵的功臣宿將！
革新鹽法，等於是在這張網上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屆時所有的怨氣、所有的反撲，都會如洪水般湧向主導改革的人。
有些事，太子爺做不得，老二也做不得！
可他這位皇帝卻是做得！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老大仁厚，將來要繼承大統，需要團結各方勢力，不能過早與勳貴集團撕破臉皮。
但這個惡人，他朱棣來做正合適！
永樂皇帝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靖難時麵對建文朝廷的百萬大軍都沒慫過，十年來南征北戰、開拓南洋，什麼硬骨頭沒啃過？還怕幾個靠著祖蔭吃老本的蛀蟲？
更重要的是...朱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
對這個次子，他始終懷著一份深藏的虧欠。
當年立儲之時，他何嘗不想立這個最像自己的老二？
可名正言順四個字如同緊箍咒，迫使他不得不選擇看起來更的老大。
這些年來，他看著老二在戰場上拚殺，在朝堂上闖蕩，明明能力出眾、戰功赫赫，卻始終要活在太子的陰影之下。
如今，這混小子又要為了江山社稷，主動跳出來當這個改革先鋒，把所有的罵名都攬到自己身上...
新鹽法乾係重大，得罪的人太多。
若是由老二主導，那些既得利益者必將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
屆時，就算改革成功，老二在朝中也必將成為眾矢之的。
但若是他這位天子親自出手，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皇帝革新祖製，那是雄主魄力；親王動搖國本，那就是僭越妄為！
這其中的差彆，天壤之彆！
罵名，朕來背！
功勞，你們兄弟分！
朱棣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要用自己的帝王威嚴，為這場註定腥風血雨的改革保駕護航。
他要讓天下人知道，革新鹽法是他大明永樂皇帝的意誌，任何敢於阻撓者，都是在挑戰皇權！
至於那些暗中的反撲、明裡的阻撓...
朱棣眼中寒光一閃。
他倒要看看，誰敢在他永樂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
這出新鹽法的大戲，他朱棣要親自登台，唱一出皇帝革新的壓軸好戲！
朱高煦見老爺子出神，小聲喚道。
朱棣回過神來，朗聲道：朕昨夜思前想後，覺得你這新鹽法頗有可取之處。
眾臣聞言，個個豎起耳朵。
開中法實行數十年，弊病叢生，朕豈會不知？鹽引成了某些人的搖錢樹！這些，朕都清楚！
朱棣目光掃過全場，但革新祖製，需慎之又慎。
他突然提高音量：故此，朕決定——新鹽法試點推行，由朕親自督辦！
這話一出，滿殿嘩然。
皇帝親自督辦一項具體政務，這可是開國以來頭一遭！
然而朱棣接下來的話更讓眾人瞪大了眼睛：至於其中章程細則...老皇帝目光轉向還有些發懵的朱高煦，全部由漢王朱高煦負責擬定！
什、什麼？朱高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爺子這唱的到底是哪一齣？
昨晚上還恨不得掐死他，今天不但同意了新鹽法，還把具體實施的權力交給了他？
而殿內眾臣則神色各異，心思電轉。
夏元吉第一個反應過來，這位精明的戶部尚書立即撫掌讚歎：陛下聖明！漢王殿下對新鹽法理解最深，由殿下擬定章程確是上上之選！
他心中暗忖：陛下這招高明啊！既給了漢王實權，又用天威為其保駕護航。那些想對新鹽法下黑手的人，如今可要掂量掂量了。
吏部尚書蹇義眼角微動，立即附和：正是！漢王殿下首創此法，無人比殿下更懂其中精要。臣以為，除了商代理章程，其他細節也該交由殿下一並統籌。
這話看似捧場，實則暗藏機鋒。
楊士奇心中雪亮：陛下此舉，表麵上是放權給漢王，實則是用自己的帝王威嚴為漢王撐起一把保護傘。
有皇帝親自督辦，那些利益受損的勳貴們就不敢明目張膽地使絆子。
而具體操作交給漢王，既發揮了漢王的實乾才能，又避免了與民爭利的惡名。
高明，實在是高明！楊士奇在心中暗歎，陛下這是在用最巧妙的方式，既推進改革，又保護漢王啊！
楊榮與楊士奇對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地微微頷首。
他們都看出了朱棣的深意——這位雄主不僅要推行新政，更要借機為漢王鋪路！
武官佇列中，幾位將軍卻是另一種心思。
成國公朱能咧著大嘴笑道：陛下英明！漢王殿下打仗是一把好手，搞這些新鮮玩意兒也是頂呱呱！俺老朱第一個支援！
安遠侯柳升更是直言不諱：要我說，這滿朝文武，就數漢王殿下最有魄力！蜂窩煤、新鹽法，哪一樁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這些武將的擁護讓文官們麵色各異。
有人暗自皺眉，有人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議事進入了具體細節商討階段。
由於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原本可能爭吵數日的各項事宜都進展神速。
鹽鐵總局的架構、人員的選派、試點區域的選擇...一項項議定下來，效率之高令朱棣都暗自點頭。
就在眾人以為大事已定，準備鬆一口氣時，話題來到了最關鍵的環節——新鹽的定價。
戶部尚書夏元吉捧著算盤，眼中閃爍著精明光芒，率先開口：陛下，殿下，諸位同僚，關於新鹽定價，老臣昨夜仔細覈算了一番。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如今市麵上最劣等的粗鹽，售價也在三十文一斤。官倉精鹽高達八十至一百文。而王府貢鹽更是有價無市，至少二百文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