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撚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垂下的眼簾下精光一閃。
而最震驚的莫過於朱高熾,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二弟,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回蕩:我滴個娘哎!二弟你瘋了?!你吼父皇?!你倆到底誰是爹誰是兒子啊?!
朱高煦趁著這短暫的寂靜,語速極快,如同連珠炮般,不再給朱棣打斷的機會,直接丟擲了最核心、也是最尖銳的問題:
“父皇!您先彆急著拿祖製壓我!您執政多年,英明神武,兒臣就問您一句!您覺得,現如今這開中法,真正獲利的,到底是我大明朝廷,是戍守邊疆的將士,還是……那些盤踞在朝廷內外,靠著倒賣鹽引,中飽私囊的蛀蟲?!!”
這話如同一把刀子,直刺朱棣內心最敏感的地方!
他可以不介意兒子頂撞,但不能不介意有人動搖他的統治根基,蠶食他的帝國利益!
朱棣的臉色瞬間陰沉,但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你說。”
朱高煦知道機會來了,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從夏元吉那裡旁敲側擊,以及平日裡觀察到的開中法弊端,毫不留情地傾瀉出來:
“好!那兒臣就直說了!開中法初立時,確是良法,商人運糧至邊,換鹽引銷鹽,朝廷省運費,邊軍得糧草,商人獲微利,三方得益。”
“可如今呢?”
朱高煦語氣轉為激憤,“鹽引早已變了味!它不再是鼓勵商人實心任事的憑證,而是成了權貴階層牟取暴利的工具!多少皇親國戚、勳貴大臣,甚至宮裡的某些太監,仗著身份權勢,根本無需運送一粒糧食,隻需向朝廷‘奏討’,就能輕易獲得大量鹽引!”
“他們拿到鹽引之後做什麼?”
朱高煦聲音提高,帶著譏諷,“他們自己根本不去經營鹽業!而是轉手就將這些近乎零成本得來的鹽引,高價倒賣給那些真正需要鹽引才能合法販鹽的商人!一轉手,便是數倍、十數倍的暴利!!”
“爹!”朱高煦目光灼灼地盯著朱棣,“您想想!這中間,朝廷得到了什麼?可能隻得到了最初那點象征性的‘報效’!邊軍得到了什麼?那些權貴奏討鹽引時,可曾真正運送過足額糧草到邊關?恐怕多數是虛應故事,甚至勾結邊將弄虛作假!”
“真正的鹽商付出了高價購買鹽引,成本大增,這錢從哪裡賺回來?還不是抬高鹽價,最終轉嫁到每一個買鹽的大明百姓頭上!”
“而國庫呢?”
朱高煦發出靈魂拷問,“大量的鹽稅,就在這層層轉手、官商勾結之中,流失了!白白流進了那些蛀蟲的腰包!朝廷歲入看似不少,實則遠未達到應有的數額!這些錢,本可以用來打造戰船,可以用來填充軍備,可以用來賑濟災民!可現在呢?”
朱高煦每說一句,朱棣的臉色就陰沉一分,聽到後來,已是麵沉如水,額頭上青筋隱約跳動,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指節用力發白。
姚廣孝輕輕閉上了眼睛,默唸了一聲佛號,他知道,漢王這番話,是真的戳到朱棣的痛處了。
這些弊病,朱棣位居九重,耳目遍佈天下,豈能全然不知?
隻是牽扯的利益網盤根錯節,上至宗室勳貴,下至經辦胥吏,加上涉及皇室和勳貴自身利益,故而遲遲未能狠下決心整頓。
更為關鍵的是,這網中不乏當年靖難時出過力、流過血的“自己人”,牽一發而動全身。
朱棣以藩王身份奪位登基,本就對統治根基尤為敏感,既要依靠這些勳貴集團穩固權力,又要時時提防他們尾大不掉,其中的平衡與無奈,姚廣孝心知肚明。
朱高熾更是聽得心驚肉跳,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緊緊貼在他肥胖的背上,冰涼一片。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老二這番狂言,哪裡是在陳述弊政?
這分明是掀桌子!
是把滿朝文武、皇親國戚們飯桌上那個最臟的盤子直接摔碎在了父皇麵前!
這簡直是把能得罪的和不能得罪的,用“地圖炮”統統掃射了一遍!
他偷偷抬眼去覷父皇的臉色,隻見那龍顏之上,已是雷霆積聚,風暴將至。
就在這時,朱高煦看著朱棣那副陰沉著臉、攥著拳頭卻又一時語塞的模樣,心頭那股因被誤解和不被信任而起的邪火,再也壓製不住。
他本就是桀驁不馴的性子,能耐著性子說完已是極限,見老爺子仍是這副“朕很生氣但朕先忍著”的帝王做派,頓時覺得索然無味。
他猛地收住話頭,冷笑一聲,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戾氣,對著朱棣撂下最後一句:
“該說的,不該說的,兒臣都說了!信不信由你!這大明江山是你的,國庫空虛也好,被蛀蟲啃光了也罷,橫豎餓不著我漢王府!你他孃的愛聽不聽,覺得我朱高煦是在這胡說八道、挑撥離間,那就當老子今天放了個屁!老子不伺候了!”
說罷,竟是真的轉身,看也不看朱棣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色,也不理會一旁嚇得幾乎要暈厥的朱高熾,大步流星,“哐當”一聲摔門而去!
禪房內,死一般的寂靜被這聲巨響打破,又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朱棣顯然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撂挑子”行為驚呆了!
他貴為天子,登基以來,何曾有人敢在他麵前如此放肆?
更何況還是他的兒子!
一股無法形容的暴怒直衝天靈蓋,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由青轉紅,又由紅轉白,猛地抓起桌上那隻險些被打碎的茶盞,眼看就要狠狠摔在地上!
“父…父皇!息怒!萬萬息怒啊!”
朱高熾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體統,連滾爬爬地撲到朱棣腳邊,一把抱住朱棣的手臂,帶著哭腔哀求道,“二弟他…他就是個渾人!是個莽夫!他不會說話!可他…可他心裡是好的呀!他是為了朝廷,為了父皇的江山著想啊!父皇您千萬彆跟他一般見識!氣壞了龍體,兒臣…兒臣萬死莫贖!”
他急得眼淚真的在眼眶裡打轉,胖臉上滿是驚懼和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