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撚起一顆棋子,意味深長地敲了敲棋盤邊緣,“這局棋,有人想攪渾水摸魚,有人想借刀殺人。咱們啊,就得穩坐釣魚台,讓子彈......不,讓那支冷箭再飛一會兒。飛得越久,才越能看清,到底是哪個龜孫在背後拉弓。”
韋妃還想再問,暖閣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簾子“嘩啦”被掀開,王斌帶著一身寒氣衝進來,臉凍得通紅,氣喘籲籲:
“王爺!出事了!錦衣衛…錦衣衛滿城抓人!但凡敢議論那晚之事的,不論官民,全鎖進北鎮撫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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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金陵,寒風如刀,嗬氣成霜。
然而,比這天氣更冷的,是驟然籠罩全城的肅殺之氣。
漢王夜圍趙王府的餘波尚未平息,一場更為酷烈的風暴,已隨著北鎮撫司緹騎的四出而驟然降臨。
市井街巷間,飛魚服飄蕩如鬼影,繡春刀寒光閃爍。
金陵城最大的茶樓一品軒內,人聲鼎沸。
周文淵、李茂才、孫誌德三人故意選了最顯眼的位置,聲音洪亮地著朝政。
諸位可知道,為何近日物價飛漲?周文淵故作神秘地問道。
周圍茶客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周文淵見效果達到,提高嗓門:就是因為漢王推行商籍科舉,壞了市場秩序!想想看,那些商賈之子一旦做官,豈能不偏袒自家生意?長此以往,還有我們小民的活路嗎?
李茂才立刻接話:周兄說的極是!更可惡的是,漢王為了籌錢,竟設立大明錢莊與民爭利!我有個親戚在票號做事,如今生意一落千丈,全家老小都快喝西北風了!
孫誌德更是捶胸頓足:最令人發指的是貢院慘案!三百多名舉人,被漢王逼迫向一個商賈之子下跪!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讀書人的臉麵都被丟儘了!
三人的對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茶樓內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說的也是啊,漢王最近是有些過分了...
商籍科舉確實不太妥當...
聽說那夜趙王府被圍,嚇得周邊百姓一夜未眠...
就在輿論漸漸偏向三人時,茶樓大門一聲被推開。
一隊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麵沉如水的百戶。
茶樓內瞬間鴉雀無聲。
那百戶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最後定格在周文淵三人身上:三位,勞煩跟我們走一趟。
周文淵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卻強作鎮定:這位大人,不知學生所犯何罪?
百戶冷聲道:散佈謠言,煽動民意,詆毀親王——這三條,夠不夠?
李茂才猛地站起,聲音因恐懼而尖利:你、你血口噴人!我們隻是在此喝茶議論國事,何來煽動之說?
孫誌德更是扯起了天子門生的大旗:學生乃是國子監監生,有議論朝政之權!便是陛下在此,也要容學生把話說完!
百戶眉頭微皺。
他接到的命令是監視這些學子,若有過激行為再行逮捕。
如今這三人雖然言辭激烈,但確實是在而非。更麻煩的是,國子監生身份特殊,貿然抓捕恐惹非議。
周文淵見百戶遲疑,頓時來了底氣:大人可知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道理?學生等議論朝政,乃是憂國憂民之舉!若連這話都不讓說,與暴秦何異?
茶樓內有人小聲附和:是啊,讀書人議論朝政怎麼了?
錦衣衛也不能隨便抓人啊...
百戶麵色陰沉。
他知道,今日若處理不當,不但完不成任務,反而會坐實漢王壓製言論的惡名。
就在這時,孫誌德突然提高嗓門,說出一句讓全場震驚的話:
學生今日就把話放在這裡!漢王朱高煦,跋扈專權,動搖國本,其罪當誅!
嘩——茶樓內一片嘩然。
百戶瞳孔驟縮,手按上了刀柄:你敢誹謗親王?
孫誌德豁出去了,昂首道:學生所言,句句屬實!漢王罪狀有三:其一,破壞科舉製度,允商籍參考,此乃動搖國本之罪!其二,濫殺舉人,逼辱士子,此乃踐踏斯文之罪!其三,私自動兵,圍困親王府邸,此乃謀逆之罪!三罪並罰,當受千刀萬剮!
這番話如同驚雷,震得茶樓內落針可聞。
百戶再也按捺不住,厲聲道:拿下!
且慢!
周文淵強自鎮定,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昂首道:“諸位上官,我等乃國子監監生,天子門生!在此研討經義,議論時政,乃是秉承聖人之道,儘士子本分!何來‘妄議’、‘煽惑’之說?莫非如今在我大明,連說話都要獲罪了嗎?”
他試圖用“天子門生”和“聖人之道”的大帽子來壓人。
那百戶顯然是個粗人,不善言辭,被這番冠冕堂皇的話一頂,一時語塞,隻是厲聲道:“休得狡辯!爾等誹謗親王,言辭惡毒,我等親耳所聞!速速束手就縛,否則休怪刀劍無眼!”
李茂才眼珠一轉,也壯著膽子附和道:“這位大人,口說無憑!你說記錄在案,證據何在?我等議論,乃是出於公心,擔憂社稷!若因此獲罪,天下士子豈不寒心?朝廷開科取士,難道是要取一群唯唯諾諾、不敢發聲的應聲蟲嗎?”他這話就有些狡黠了,試圖將話題引向朝廷取士的根本。
孫誌德則是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捶胸頓足:“哀哉!痛哉!不想煌煌大明,竟有因言獲罪之日!蒼天在上,我輩讀書人,秉持公義,何罪之有啊?!”他這表演,倒是頗有幾分感染力。
這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或講理,或狡辯,或求饒,或威脅,或表演,竟將那奉命行事的錦衣衛百戶弄得進退兩難,額頭隱隱見汗。
他接到的命令是抓人,卻沒料到這幫書生如此難纏,扣下的大帽子一個比一個嚇人。
若強行鎖拿,恐激起士林公憤;若不拿人,又如何向上峰交代?
更重要的是,他敏銳地意識到,這三人今日的言行,似乎...太過大膽了些?
像是故意在激怒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