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微涼的酒杯,卻沒有喝,繼續道:“至於‘防’,則更為緊要。楊榮,你在閣中,要密切關注錢莊款項流向,尤其是大宗軍費、工程撥款,其議政、決策過程,必須符合朝廷法度,絕不可讓漢王藉此繞過內閣與六部,形成私人財權。勉仁,”
他看向楊溥,“你初返京師,各方關注較少,可暗中留意與漢王府交往過密的官員、將領動向,尤其是兵部與五軍都督府,有何異常,隨時通氣。”
楊榮楊溥齊齊肅然點頭,深知肩頭責任重大。
他們明白,楊士奇此舉,並非要與漢王為敵,而是在竭力維護一種危險的平衡,確保太子的地位不被撼動,確保大明江山不會因權力失衡而再起波瀾。
這場雅間密議,無關個人恩怨,隻關乎他們所堅守的“正統”與“秩序”。
窗外秦淮風月依舊,雅間內的三人卻彷彿已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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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軍都督府的值房內,彌漫著一股與東宮書房和酒樓雅間截然不同的粗糲氣息。
空氣中混合著皮革、汗水和隱約的火藥味,牆角立著兵器架,牆上掛著巨大的軍事輿圖。
幾位身著麒麟、獅子補子的侯爺、都督們,正毫無形象地圍坐在一張鋪著邊關沙盤的大案旁,氣氛熱烈得如同打了勝仗後的慶功宴。
成安侯郭亮,性如烈火,嗓門最大。
他抓起案上的粗瓷茶碗,也不管裡麵是茶是酒,仰頭灌了一大口,隨即“砰”一聲將茶碗頓在沙盤邊緣,震得代表北元王庭的小旗子一陣搖晃。
“他孃的!解氣!真他孃的解氣!”郭亮抹了一把絡腮胡上的水漬,聲若洪鐘,“你們是沒瞧見昨兒個錢莊門口那陣仗!那白花花的銀子,堆得比居庸關的城牆還高!山西老摳喬致庸,平時放個屁都恨不得篩三遍留點味兒,這回愣是抬出來十八個千兩的銀冬瓜!乖乖,那玩意,一個就得八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才抬得動!就衝這個,老子敬他是條漢子!哈哈!”
安遠侯柳升相對沉穩些,但此刻也難掩興奮,他搓著滿是老繭的手,笑道:“郭蠻子,你就知道看熱鬨。我看呐,關鍵不是銀子多少,是這事兒背後透出的勁兒!咱們這位‘帶頭大哥’,”
他朝著漢王府方向拱了拱手,“是真有辦法!文官們整天吵吵國庫沒錢,縮咱爺們的餉銀,剋扣咱們的軍械銀子。漢王殿下倒好,不聲不響,直接捅了商賈們的老窩,嘿,這銀子不就源源不斷地來了?”
他拿起代表明軍的小木旗,重重插在沙盤的漠北位置:“有了這筆錢,北伐的軍餉、戰馬的草料、將士的賞銀,還用看戶部那幫孫子臉色?到時候,老子非得帶著兒郎們,把瓦剌那群韃子攆到翰海以北吃沙子去!”
永康侯徐忠年紀稍長,心思更為縝密,他捋著短須,沉吟道:“柳兄所言不差。不過,我等欣喜之餘,也當時時牢記身份。漢王殿下此舉,利國利民,更利我軍。但朝堂之上,終究是太子居長……”
“徐老哥,你又來了!”郭亮不耐煩地打斷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揮,
“什麼長不長的?老子就認一個理兒!誰能讓咱當兵的吃飽穿暖,手裡有家夥,打仗無後顧之憂,老子就服誰!太子爺人是仁厚,可你看看他身邊都是些什麼人?楊士奇、夏元吉,一個個精得跟猴兒似的,算盤打得劈啪響,就是捨不得給咱們掏真金白銀!漢王殿下呢?實打實地給咱們解決難題!這叫什麼?這叫能耐!”
旁邊一位性情耿直的都督也附和道:“侯爺說的是!咱們當兵的血灑疆場,圖啥?不就圖個保家衛國,順便博個封妻蔭子嗎?跟著漢王殿下,心裡踏實!至少不用擔心餓著肚子去跟蒙古騎兵拚命!”
徐忠被搶白一番,也不惱,隻是微微搖頭苦笑:“老夫並非不感念漢王恩德。隻是提醒諸位,欣喜之餘,言行還需謹慎,莫要授人以柄,給漢王殿下招惹不必要的麻煩。畢竟,這大明江山,眼下還是陛下的江山,儲位之事,乾係重大……”
柳升接過話頭,眼中閃過一絲精明:“徐老哥的顧慮也有道理。不過,咱們武將的心思,陛下難道不明白?咱們擁護漢王,是因為漢王能帶著咱們打勝仗,能穩住這大明的江山!隻要咱們穩紮穩打,多打幾個勝仗,把北元韃靼、瓦剌徹底打趴下,這,就是對漢王最大的支援,也是對大明最大的忠誠!到那時,有些事,恐怕就由不得那些隻會耍嘴皮子的文官了。”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諸將都心領神會,互相交換著眼色,臉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值房內的氣氛更加熱烈,彷彿已經看到了旌旗招展、凱歌高奏的未來。
對他們而言,朝堂上微妙的權力平衡或許複雜,但誰能為他們帶來勝利和榮耀,他們的刀鋒就會毫不猶豫地指向何方。
有心插柳柳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
漢王朱高煦,無意間用實實在在的行動,再一次牢牢抓住了這群帝國悍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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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王府,書房。
與外麵的沸反盈天形成鮮明對比,此間的氣氛卻有些……愁雲慘淡。
我們的監國漢王殿下,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癱在一張花梨木太師椅上,雙腳翹在堆滿奏章的書案邊緣,仰頭望著繪有祥雲圖案的屋頂,發出一聲悠長而痛苦的哀嚎:
“哎呦喂……老子的小蠻腰啊……這他孃的監國真不是人乾的活兒!”
書案上,奏章堆積如山,分門彆類,卻依然給人一種永遠也批閱不完的絕望感。
左邊是各地災荒請求減免錢糧的,右邊是官員調動考覈評語的,中間還夾雜著邊關軍情塘報和宗室子弟打架鬥毆請求仲裁的雞毛蒜皮。
朱高煦感覺自己快要被這些文字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