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寺的晨鐘穿透薄霧,震得簷角銅鈴叮當作響。
朱棣裹著玄色貂裘立在藏經閣外,望著山腳下霧氣氤氳的玄武湖,突然覺得這金陵城的冬天比漠北還難熬。
漠北的冷是刀砍斧劈,這裡的寒卻是鈍刀子割肉,濕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老和尚,朕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朱棣哈出一口白氣,搓著凍僵的手指走進禪房。
姚廣孝正盤坐在蒲團上煮茶,炭火映得他那張枯瘦的臉忽明忽暗。
老和尚頭也不抬,隻顧盯著茶釜裡翻湧的蟹眼泡:陛下若肯少飲些烈酒,多食些溫補之物,何至於此?
放屁!朱棣一腳踢翻腳邊的蒲團,那些太醫開的苦藥湯子,比馬尿還難喝!
姚廣孝這才抬眼,目光掠過朱棣鬢邊的白發:陛下近日心火太盛。
朱棣冷哼一聲,抓起茶盞一飲而儘,燙得直咧嘴:換做是你,看著老大老三明爭暗鬥,老二又跟個刺蝟似的到處紮人,你能不上火?
漢王殿下近來倒是安分。姚廣孝慢悠悠地添了塊炭,聽說整日在府中鑽研什麼...蜂窩煤?
朱棣突然樂了,這混球倒是會折騰!前幾日鬨得奉天殿雞飛狗跳,險些把滿朝文武都熏成臘肉!老皇帝說著從袖中摸出塊黑乎乎的煤餅,你瞧瞧,就這麼個玩意,險些要了朕的老命!
姚廣孝接過煤餅端詳片刻,枯瘦的手指撫過那些整齊的孔洞:巧思。若真能推廣開來,倒是功德無量。
功德?朱棣嗤笑,你是沒見著當時那場麵——夏元吉那老摳門嚇得直往柱子後躲,楊士奇險些厥過去!就老二那個憨貨,愣是用衣裳堵漏煙的煙囪!老皇帝說著說著,眼神卻柔和下來,這混球...倒是有幾分朕年輕時的愣勁兒。
姚廣孝撥動佛珠的手微微一頓:陛下今日來,不隻是為了誇兒子吧?
朱棣沉默良久,突然道:老和尚,你說...等朕百年之後,這大明江山交給誰最妥當?
禪房內炭火劈啪作響,茶香混著檀香幽幽浮動。
姚廣孝垂眸盯著茶釜中漸漸平靜的水麵,彷彿那蕩漾的漣漪裡藏著整個天下的命運。
老衲方外之人,不敢妄議國本。
放你孃的屁!朱棣一腳踹翻茶案,茶具叮當碎了一地,當年攛掇老子造反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是方外之人?
姚廣孝拂去僧袍上的水漬,忽然抬頭:陛下可還記得靖難前夕,老衲在慶壽寺說的話?
朱棣瞳孔微縮。
他當然記得——那個電閃雷鳴的夜晚,姚廣孝指著北平城外的亂葬崗說:殿下若甘願做任人宰割的燕王,將來那裡就是你我歸宿。
老子問的是現在!朱棣煩躁地揮手,老大仁厚,老二機變,老三...哼,就是個攪屎棍!你說,誰配坐這把椅子?
姚廣孝突然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山下隱約可見的皇城:陛下可曾想過,為何漢王近日屢出奇謀?又是商籍科舉,又是蜂窩煤,連反腐都玩出新花樣?
朱棣眯起眼:你意思是...
老衲想再見漢王一麵。姚廣孝轉身,昏花老眼中精光乍現,有些麵相,需得當麵細觀。
(史料小貼士:史料記載姚廣孝精通風鑒之術,《明史》載其嘗相燕王曰龍行虎步,日角插天,太平天子也。朱棣晚年確實常就儲位問題諮詢姚廣孝,但老和尚始終避而不答,隻言天道難測。)
......
禪房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這刺人的寒意。
朱棣裹著玄色大氅,望著窗外枯枝上掛著的冰淩,忽然歎道:“老和尚,你說這人老了,是不是都愛胡思亂想?”
姚廣孝緩緩撥動佛珠:“陛下今日心神不寧,可是為立儲之事煩憂?”
朱棣猛地轉身,龍目如電:“你倒是會猜!朕這幾日總夢見父皇,他指著朕的鼻子罵:‘老四啊老四,你搶來的江山,終究要還回去!’”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姚廣孝沏了盞茶推過去,“陛下若真放心不下,何不早做決斷?”
“決斷?”朱棣冷笑,“老大仁弱,老二莽撞,老三奸猾!你說,朕能放心把江山交給誰?”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黃儼尖細的通報聲:“陛下,漢王殿下到了。”
朱棣與姚廣孝對視一眼,沉聲道:“讓他進來。”
待黃儼退下,姚廣孝忽然道:“陛下可還記得,十年前老衲為漢王相麵之事?”
朱棣眸光一沉:“怎麼不記得?你說他‘鷹視狼顧,非人臣之相’。”
“今日再見,或許會有不同。”姚廣孝意味深長地說著,將一杯剛沏好的茶推至對麵空位。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禪房的門被一把推開。
朱高煦大步走入,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
他今日穿著一件略顯陳舊的絳紫色蟒袍,腰間玉帶鬆鬆垮垮,腳上的鹿皮靴還沾著未化的雪泥。
“兒臣參見父皇。”他隨意行了個禮,目光在禪房內掃過,最後定格在姚廣孝身上,“少師也在?這大冷天的,莫不是要開壇講經?”
姚廣孝微微頷首,昏花的老眼卻陡然迸發出一道精光。
他清楚地記得,十年前在燕王府見到的朱高煦,眉宇間戾氣縱橫,是標準的“破軍吞狼”凶煞之相。
可今日一見,這麵相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眉間的煞氣化作一團氤氳紫氣,隱隱有龍形盤旋!
相書有雲“紫氣東來,王者之兆”。
姚廣孝年輕時曾遊曆天下,在終南山拜會過一位隱士,學得“望氣術”。
此刻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分明是真龍天子之氣!
可大明已有儲君,這氣象從何而來?
“混賬!”朱棣一巴掌拍在案幾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少師要給你看相,還不端正坐好!”
朱高煦心底一凜。
相麵?這老和尚又要玩什麼把戲?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料,姚廣孝精通風鑒之術,曾準確預言過靖難之役的成功。
莫非真能看出他是個穿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