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揮鞭策馬,王斌和韋達緊隨其後,三人沿著金陵城的青石板街道緩緩前行。
這秋末初冬的寒風捲起落葉,打著旋兒撲向路旁瑟瑟發抖的行人。
王爺,這天兒可真夠嗆。王斌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哈出一口白氣,比漠北的乾冷還難熬,這濕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朱高煦沒有答話,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處蜷縮的身影上。那是個年邁的老乞丐,身上隻裹著幾層破舊的單衣,凍得渾身發抖,麵前擺著個破碗,裡麵寥寥幾枚銅錢。
老人家,朱高煦翻身下馬,走到老乞丐麵前,這麼冷的天,怎麼不尋個避風處?
老乞丐抬起渾濁的眼睛,哆哆嗦嗦地道:貴人...小的無處可去啊。城隍廟早就擠滿了人,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
韋達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遞給老乞丐:拿去買件厚實衣裳。
老乞丐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這等大錢,小的不敢收...
讓你拿著就拿著!朱高煦沉聲道,活著比什麼都強。
正在這時,一陣淒厲的哭聲從巷子深處傳來。朱高煦眉頭一皺,示意王斌前去檢視。
不多時,王斌匆匆返回,麵色凝重:王爺,巷子裡有戶人家...孩子快不行了。
朱高煦大步走進窄巷,隻見一間低矮的茅屋前圍了幾個人。一個婦人跪在地上,懷裡抱著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孩子臉色青紫,氣息微弱。
怎麼回事?朱高煦問道。
旁邊一個老漢歎道:這孩子前幾日染了風寒,家裡窮,請不起郎中,也買不起炭火...眼看著就要...
那婦人抬頭看見朱高煦衣著華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著磕頭:貴人行行好!救救我的孩子吧!他爹去年做工摔傷了腿,如今全家就靠我給人洗衣過活...
朱高煦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他又看了看茅屋裡,除了一張破床和幾件簡陋傢俱,可謂家徒四壁。屋裡比外麵還要陰冷潮濕,牆上結著一層薄霜。
為什麼不生火取暖?朱高煦問道。
婦人泣不成聲:買不起炭...前幾日攢錢買的柴火也燒完了...
(史料小貼士:明代平民取暖確實艱難。《南京縣誌》載貧者冬無棉衣,夜無衾被,寒夜相偎以體溫取暖。炭價昂貴,正統年間一擔炭值銀三錢,相當於平民半月收入。)
朱高煦沉默片刻,對韋達道:去最近的藥鋪請個郎中,再買些木炭來。
韋達領命而去。朱高煦又對王斌說:把咱們馬車上的毯子拿來。
王斌遲疑道:王爺,那毯子是西域進貢的...
少廢話!救人要緊!朱高煦厲聲道。
毯子裹住孩子冰冷的身子,郎中也很快趕到。經過一番診治,孩子的臉色漸漸好轉。婦人千恩萬謝,又要磕頭,被朱高煦攔住。
這點銀子你拿著,朱高煦將一袋碎銀塞到婦人手中,給孩子買藥,再置辦些過冬的物事。
離開小巷,朱高煦心情沉重。他原本以為自己在漠北征戰多年,見慣了生死,但眼前這尋常百姓的苦難,卻讓他心頭堵得慌。
王爺,韋達輕聲問道,咱們還繼續逛嗎?
朱高煦翻身上馬,老子倒要看看,這金陵城到底有多少人在挨凍受餓!
三人繼續前行,越往城南走,景象越是淒慘。破舊的民房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很多人家連窗紙都破敗不堪,寒風吹進屋裡,與室外無異。
在一處拐角,他們看到更令人心酸的一幕——幾個孩子圍著一個冒著青煙的火盆,小手凍得通紅,卻還在努力搓著取暖。那火盆裡燒的不是木炭,而是撿來的碎木屑和乾草,煙霧嗆人,卻沒什麼熱量。
孩子們,怎麼不在屋裡待著?朱高煦問道。
最大的那個男孩約莫十來歲,怯生生地回答:屋裡更冷...阿孃說在外麵烤火還能暖和點...
王斌忍不住罵道:他孃的!這叫什麼世道!老子在軍營裡還能烤火取暖,這些孩子卻...
朱高煦沉默地看著這些麵黃肌瘦的孩子,突然想起自己府上那些錦衣玉食的日子。漢王府裡,炭火燒得旺旺的,他和韋妃在溫泉池中嬉戲,何曾想過世上還有人連取暖都成問題?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隻見一隊華麗的馬車駛過,車簾掀開處,隱約可見裡麵坐著錦衣華服的貴婦,手捧暖爐,談笑風生。馬車經過那些烤火的孩子時,絲毫沒有停留,反而加快速度避開煙霧。
那是楊榮家的車駕。韋達低聲道。
朱高煦冷笑一聲:楊榮?就是那個整天嚷嚷著要當太孫老丈人的老家夥?他孫女在府裡錦衣玉食,卻對路邊凍餒的孩子視而不見...
王斌憤憤道:這些文官,整天把仁義道德掛在嘴上,真遇到事了,跑得比誰都快!
夜色漸深,寒氣愈重。朱高煦讓王斌去買了幾擔木炭,分發給沿途最困難的幾戶人家。每送出一份炭,都能聽到聲聲感激涕零的謝恩。
王爺今日怎麼如此大方?回去的路上,王斌忍不住問道。
朱高煦望著星空,良久才道:王斌,韋達,你們跟了本王這麼多年,可曾見過戰場上的慘狀?
王斌點頭:自然見過。白溝河一戰,屍橫遍野,血染河水。
那你們覺得,朱高煦緩緩道,是戰死沙場痛苦,還是這樣慢慢凍餓而死更痛苦?
韋達沉思片刻:戰死是一瞬間的事,雖然慘烈,但痛快。而這慢慢凍餓...是鈍刀子割肉,更加折磨人。
朱高煦長歎一聲:是啊...戰場上死了還能落個英勇之名,可這些百姓呢?他們勤勤懇懇勞作,安分守己生活,卻連個溫暖的冬天都過不上...
說到這裡,朱高煦突然勒住馬匹,望著遠處漢王府的燈火,苦笑道:這些日子見慣了朝堂的爾虞我詐,卻忘了最基本的道理——百姓若是活不下去,這江山坐得再穩又有什麼意義?
王斌和韋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他們跟隨漢王多年,從未聽過王爺說出這般體恤民情的話。
王爺,韋達小心翼翼地問道,您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朱高煦眼中精光一閃:回去再說!老子要好好想想,怎麼讓這金陵城的百姓,都能過上一個溫暖的冬天!
夜幕低垂,三人策馬返回漢王府。
街角的寒風中,還有無數百姓在瑟瑟發抖,而權貴府邸中的笙歌笑語,卻依舊不絕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