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朱高煦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開互市?想法不錯。但你想過沒有,誰來管這互市?是我大明的官,還是他女真的酋長?若是大明官管,山高皇帝遠,貪汙受賄、欺壓蠻夷之事必不能免,到時候好事變壞事,反成禍亂之源!若是讓女真酋長管,那跟承認他們是土皇帝有何區彆?這互市之利,到底是羈縻了女真,還是養肥了豺狼?”
朱瞻基額頭開始冒汗,這些問題他壓根沒考慮到。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朱高煦聲音提高,目光銳利地掃過金忠、夏元吉等人,最後落在朱棣身上,“你們隻盯著女真這一坨,卻忘了遼東那片地界上,可不止女真一家!蒙古殘部、朝鮮國王,哪個不是睜大眼睛看著?我大明對女真又是打又是拉攏,折騰半天,你信不信蒙古人會以為下一個輪到他,提前鬨事?朝鮮會不會覺得有機可乘,在邊境搞小動作?你這看似高明的‘恩威並施’,一個弄不好,就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把整個遼東乃至朝鮮半島都攪成一鍋粥!”
朱高煦這番話,如同連珠炮般,將朱瞻基那套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策略批駁得體無完膚,更是指出了其中潛藏的、更深層次的戰略風險。他不僅看到了戰術層麵的問題,更從區域地緣政治的高度,點破了簡單策略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滿朝文武,包括金忠和夏元吉在內,都被漢王這番透徹的分析震住了。
他們爭吵半天,無非是“打不打”、“花錢多少”的問題,而漢王卻已經看到了三步之外的風險。
就連龍椅上的朱棣,眼中也閃過一絲精光,看向朱高煦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
朱瞻基則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彷彿被人隔著朝服狠狠抽了幾十個耳光,火辣辣地疼。
胸腔裡一股濁氣上下翻湧,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沃日你娘嘞!朱高煦!你個殺千刀的丘八!
他心中發出無聲的咆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鑽心的刺痛。
昨日在父親點撥下,他好不容易鼓起的雄心壯誌,那種欲與天公試比高的豪情,此刻被朱高煦這三言兩語砸得稀巴爛!
憑什麼?憑什麼我辛辛苦苦熬夜揣摩的方略,到了你嘴裡就變得一文不值?
恩威並施難道錯了?曆代先賢不都是這麼說的嗎?怎麼到你這裡就漏洞百出了?
他憤懣地想著,一股強烈的委屈和不服湧上心頭。
他覺得自己並非完全沒有考量,隻是……隻是沒想得像二叔那麼刁鑽,那麼……那麼陰險!
是了,就是陰險!
朱瞻基彷彿找到了理由,二叔這人,心思深沉,慣會以最大的惡意揣度他人!
女真酋長未必都那麼狡詐,邊關將領也未必都會貪腐,朝鮮蒙古更不見得就會趁機生事!分明是他自己內心陰暗,看什麼都是黑的!
竟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如此貶損於我!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那些目光,如同針尖麥芒般刺在他背上。
那些剛才還可能帶著一絲欣賞的眼神,此刻早已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質疑、嘲諷,甚至還有幾分看熱鬨的憐憫!
尤其是夏元吉、金忠那幾個老臣,方纔還微微頷首,現在卻都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生怕沾上他這個“幼稚淺薄”的太孫!
朱高煦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樣子,心中冷笑:小子,就這點道行,也敢在老子麵前擺譜?老子帶兵打仗、跟朝堂這群老狐狸鬥法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真以為讀了幾本兵書聖賢書,就能指點江山了?差得遠呢!
他不再理會無地自容的朱瞻基,轉身對著朱棣,抱拳道:“爹,遼東之事,錯綜複雜,絕非簡單的‘恩威並施’可以解決。依兒臣看,當務之急是穩住形勢,詳查內情。可先令遼東鎮總兵加強戒備,精準打擊近期最為猖獗的具體部落,打出威風即可,不必急於大軍征討。同時,派遣得力乾員,不僅是去訓斥,更要深入瞭解女真各部虛實、矛盾所在,朝鮮、蒙古方麵也要派人盯緊。待情報明晰,再做定奪不遲。至於互市,可先行小範圍試點,嚴格監控,摸索經驗,絕不可貿然全麵放開。”
朱棣聽完,沉吟良久,緩緩點頭:“嗯……老二所言,思慮更為周詳。就依此議。金忠、夏元吉,你們會同兵部、戶部,按漢王所言,先擬個穩妥的章程上來。”
“臣等遵旨!”金忠和夏元吉心悅誠服地領命,看向漢王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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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大步跨出奉天殿,一股濕冷的寒氣撲麵而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南京城的寒冷,確實與北方大不相同——北方的冷是乾冷的物理攻擊,如同刀割般直接;而南方的濕冷卻是無孔不入的魔法攻擊,直透骨髓。
他孃的,這鬼天氣!朱高煦裹緊了身上的棉袍,嘴裡嘟囔著,老子在北平打仗時,零下十幾度都沒這麼難受過!
就在他感慨之際,朱瞻基也陰沉著臉走出殿門。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撞,頓時火花四濺。
二叔今日在朝堂上好大的威風!朱瞻基冷冷開口,語氣中滿是譏誚,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侄兒批得一文不值,真是讓二叔出儘風頭啊!
朱高煦挑眉冷笑:怎麼?說得不對嗎?你那套紙上談兵的策略,若不是老子及時指出紕漏,真按你說的去辦,遼東非得亂套不可!
朱瞻基勃然大怒,二叔何必說得這般難聽?侄兒再不對,也是為江山社稷著想!
為江山社稷?朱高煦嗤之以鼻,就你那點淺薄見識,也配談江山社稷?
這話一出,頓時在宮門前引起騷動。
文武百官剛下朝,正三三兩兩往外走,見狀紛紛駐足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