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湊到朱高熾耳邊,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大哥,你說這幫酸儒最在乎什麼?
朱高熾一愣:自然是...名節?
朱高煦拍案叫絕,是功名!是那身官皮!
他大步走到宮門口,對著跪在地上的王文朗聲道:王禦史,你方纔說要辭官?
王文正跪得膝蓋生疼,聞言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板:正是!漢王若執意...
準了!朱高煦打斷他,聲音清亮得能傳出二裡地,本王準你辭官養老,即日生效!
王文徹底懵了。
他原是想以退為進,哪料到漢王竟當真了?
更絕的還在後頭。朱高煦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份文書,當眾宣讀:王文,字子敬,江西吉水人,洪武二十七年舉人...呦嗬,還他娘是個舉人出身?
他故意拖長音調,瞥見王文臉色已然發白,這才慢悠悠地繼續:既然辭官,這功名留著也無用。著革除舉人功名,貶為庶民,三代不得參加科舉!
什麼?!王文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殿下!您不能...
不能什麼?朱高煦蹲下身,用劍鞘挑起王文的下巴,你不是喜歡賣直嗎?本王讓你今兒賣個夠!沒了功名,你與田間老農何異?三代不得科舉,嘖...你王家這是要斷根啊!
(注:明代科舉功名遠比官職重要。一旦革除功名,不僅本人永絕仕途,子孫三代都不能參加科舉,堪稱滅頂之災。《大明會典》明確規定:革黜生員,永不許入試。)
此刻,朱高煦那句“革除功名,三代不得科舉”的話音剛落,文武百官齊刷刷打了個寒顫。
好家夥!這可比砍頭狠多了!
要說當官這事兒吧,其實對讀書人來說真不是最要緊的。
科舉製度最妙的地方,不在於讓你當上官,而在於給你個“功名”的金字招牌。
讀書人寒窗苦讀十幾年,圖啥?不就圖個功名在身,成了士林中人嘛!
有了功名,那就是人上人——見官不跪、免徭役、免賦稅,走到哪兒都被人高看一眼。
有些自命清高的讀書人,考取功名後壓根不當官,就在家裡當個逍遙隱士,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
所以對讀書人來說,功名就是命根子!
現在可好,王文這老小子就因為說了幾句漂亮話,直接被漢王一巴掌拍回原形——功名革除,三代不許科舉!這不等於斷了他王家翻身的所有指望?以後隻能老老實實種地去了!
“活該!”朱勇等武將在一旁看戲看得直樂,“讓他作死!漢王也是他能招惹的?”
可文官那邊卻炸了鍋。
楊榮第一個坐不住了,硬著頭皮站出來:“太子殿下,漢王殿下,這...這處罰是不是太重了?讀書人寒窗苦讀不容易啊...”
他話音未落,楊溥也趕緊接上:“是啊殿下!王文好歹是監察禦史,有風聞奏事的特權。要是因為彈劾就革除功名,以後誰還敢說話?”
好家夥!這一開頭可不得了——胡儼、呂震、夏元吉、金忠...內閣大臣和六部九卿跟下餃子似的,撲通撲通全跪下了!
朱高煦冷眼瞧著,心裡門兒清:這幫老狐狸哪是為王文求情?分明是怕開了這個頭,以後皇帝動不動就拿革除功名來要挾他們!
大胖胖朱高熾眯著眼睛不說話,心裡卻翻江倒海:這些文官抱團抱得真緊啊!要是哪天我當了皇帝,他們是不是也敢這樣逼宮?
“唔...”朱高煦突然笑了,“各位的意思是,本王可以罷他的官,但不能動他的功名,對吧?”
他故意拖長音調,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文官:“這樣王文回鄉後,照樣能享受讀書人的優待,該吃吃該喝喝,偶爾還能指點江山罵罵朝廷,日子照樣瀟灑,是吧?”
這話像記耳光,抽得夏元吉等人臉色煞白。
“殿下!”夏元吉硬著頭皮道,“讀書人通過科舉入仕,替天子牧民,這可是大明國策啊!”
這話外之音再明白不過:朝廷離不開讀書人!你老朱家還得靠我們治理天下呢!
楊榮等人額頭冒汗——這可是他們第一次公然抵製漢王。
但這事關所有文官的利益,絕不能退讓!
寒窗苦讀十幾年,要是隨便就能被革除功名,那還了得?這口子絕不能開!
偏殿裡鴉雀無聲,隻剩下官員們粗重的呼吸聲。
誰也沒想到,處置王文這麼件小事,竟然演變成了漢王與整個文官集團的較量!
朱高煦摸著下巴,心裡冷笑:好嘛,試探出底線了。
(史料小貼士:明代文官特權確實與功名緊密相關。《大明會典》規定:生員以上可免徭役,舉人更可免百畝田賦。嘉靖朝首輔夏言曾言:“士大夫之特權,不在官位而在功名”。)
王文聽到漢王爺的處罰後,原本嚇得魂不附體,臉都白了。
可當他看到楊榮、夏元吉等朝廷重臣紛紛為自己說話時,心裡頓時有了底氣,臉色也紅潤了不少。
嗬嗬,看來漢王爺再厲害,也不能一手遮天啊!王文暗自得意,腰桿挺得筆直。
他乾脆站起身來,故意不看漢王,而是對著太子朱高熾高聲說道:太子殿下!微臣身為言官,風聞奏事是本分!如果因為說真話就要被革除功名...還要連累三代子弟不能考科舉,那微臣認了!
他越說越激動:可是殿下!我們這些讀書人在朝為官,是為了宣揚聖賢之道、替皇上治理天下。可現在漢王爺獨斷專行,打壓忠良...這樣的朝堂還算什麼朝堂?
楊榮等人一聽這話,心裡頓時叫苦不迭:完了!日你釀嘞.....這王文真他媽是個傻子啊!我們是在維護讀書人的利益,你倒好,非要往槍口上撞!
果然,朱高煦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笑著鼓起掌來:說得好!繼續說!
王文還以為漢王被自己震懾住了,更加得意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