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晨露還未散儘,六部堂官們的官靴已經踩出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今日的早朝比往常熱鬨十倍,三三兩兩的官員湊作一堆,嗡嗡的議論聲活像捅了馬蜂窩。
聽說了嗎?昨日戶部門口...兵部侍郎方賓扯著工部主事趙毅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漢王殿下搞的那個國債會...
趙毅臉色煞白,袖中的手直發抖:下官...下官那不爭氣的犬子昨日回府,說在醉月樓...
誰問你家紈絝了!方賓急得跺腳,我是說那幫商人!聽說當場就認了八百萬兩?
放屁!都察院左都禦史劉觀突然插進來,山羊鬍氣得一翹一翹,本官派人去查了,分明是漢王與那幫奸商串通演戲!那些銀箱裡裝的都是鉛塊!
禮部侍郎鄒濟冷笑:劉大人此言差矣。下官親眼所見,泉州蒲家當場交割了八十萬兩現銀!那白花花的官銀...
荒唐!劉觀一把揪住鄒濟的前襟,鄒大人身為禮部要員,竟也信這等鬼話?商人若能拿出八百萬兩,太祖爺當年何必...
肅靜!殿前禦史一聲厲喝,眾官員慌忙整冠列隊,但眼神裡的震驚與猜疑卻藏不住。
劉觀退回佇列時,正撞上楊榮意味深長的目光。
這位東閣大學士三縷長須微微顫動,低聲道:劉大人,今日慎言。
楊閣老...劉觀喉結滾動,下官隻是擔心...
擔心什麼?楊榮眯起眼,擔心太子殿下地位不穩?
這話像柄鈍刀,狠狠捅進劉觀心窩子。作為鐵杆太子黨,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漢王本就軍功赫赫,如今又展現出驚人的理財能力...
楊閣老!劉觀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您得勸勸太子...
噤聲!楊榮突然變色,漢王到了!
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朱高煦大步流星走進來,蟒袍上的金線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他身後跟著韋達,懷裡抱著三隻沉甸甸的檀木匣子。
參見漢王殿下!
朱高煦擺擺手,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諸位大人聊得挺熱鬨啊?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那些剛才還唾沫橫飛的官員,此刻都成了鋸嘴葫蘆。
怎麼?不說了?朱高煦大馬金刀地在禦階旁坐下,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昨兒個睡得可好?
沒人接茬。
怎麼?都啞巴了?朱高煦故意提高嗓門,本王還等著聽諸位誇我呢!半日籌款八百萬兩,這紀錄...
殿下!許侃突然出列,聲音發顫,您說的八百萬兩...當真?
朱高煦沒直接回答,轉身從韋達手裡接過一隻匣子,一聲倒出滿案奏摺大小的紙箋。
自己看!
最上麵那張赫然寫著:泉州蒲氏,認購國債八十萬兩,實繳四十萬兩為定金,餘款三日內結清。——蒲世昌
蘇州沉氏,認購四十五萬兩...揚州程氏,六十萬兩...金陵趙氏,一百萬兩...
朱高煦每念一個名字,殿內吸氣聲就響一分。
當唸到杭州孫氏七十萬兩時,夏元吉老尚書一個踉蹌,差點栽進身旁郭資懷裡。
夏老!郭資趕緊扶住上司,您沒事吧?
夏元吉擺擺手,顫巍巍地掏出算盤,枯瘦的手指在算珠上瘋狂滑動:八十加四十五加六十加...老天爺啊!
算珠碰撞聲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清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這位鐵公雞戶部尚書宣判。
最後一顆算珠歸位。夏元吉緩緩抬頭,老眼通紅:八百...八百二十七萬五千兩...
轟——
殿內瞬間炸了鍋。文官們集體倒吸冷氣,武將們則歡呼雀躍。
安靜!朱高煦一拍龍案,這隻是認購數,實繳還要等三日...
殿下!金忠突然出列,聲音發緊,此事...此事太子爺可知曉?
這話問得陰險。朱高煦眯起眼睛——金忠這老狐狸,分明是在暗示他越權!
金部堂放心。朱高煦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封信,昨夜本王就派人八百裡加急送往順天了。老爺子要是知道...
他故意頓了頓,環視眾人,怕是能多吃兩碗飯!
武將佇列爆發出鬨笑。
安遠侯柳升拍著大腿直喊,成山侯王通更是一巴掌拍在金忠背上,差點把這文弱書生拍吐血。
殿下...夏元吉突然老淚縱橫,老臣...老臣...
這老摳門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八百萬兩啊!夠修兩條運河,打三次北伐,還能把拖欠的官員俸祿全補上!
夏老彆激動。朱高煦拍拍老尚書的肩,這才哪到哪?後頭還有驚喜呢!
說著又從匣子裡倒出一疊文書:這是二十七家商號與戶部簽訂的海外貿易契約。鄭和下次下西洋帶回的貨物,三成利潤直接充入國庫!
楊士奇瞳孔一縮。漢王這手連環套玩得漂亮——先用國債吸乾商人現銀,再用海外貿易預期拴住他們,最後把利潤源頭攥在朝廷手裡!
殿下...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安靜,商籍科舉一事...
殿內氣氛瞬間凝固。所有人都豎起耳朵——這纔是真正的重磅炸彈!
哦,那個啊。朱高煦輕描淡寫地擺擺手,前十名認購者的嫡子可參加童試,僅此而已。能不能考上,全憑本事。
轟——
文官佇列炸了鍋。十幾個禦史當場就要撞柱子,被同僚死死抱住。
荒唐!許侃聲嘶力竭,太祖祖製...
祖製個屁!朱高煦突然變臉,一腳踹翻矮幾,許侃!你老家江西的田產哪來的?嗯?去年強買民田三百畝,當本王不知道?
許侃頓時麵如土色。這事他做得隱秘,漢王怎會...
還有你!劉球!朱高煦又指向禮部主事,上月納的第八房小妾,是拿什麼抵的聘禮?鹽引!
劉球腿一軟,直接跪了。
一個個道貌岸然,背地裡男盜女娼!朱高煦聲如雷霆,現在跟本王講祖製?你們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