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懷念帶著王斌在西山礦區勘察煤道的自由,懷念在軍器局和工匠們一起琢磨火銃改造的痛快,甚至有點懷念跟老爺子朱棣在乾清宮拍桌子瞪眼的“激情歲月”……那都比眼下這沒完沒了的案牘勞作要強!
“批!批!批!全都是些屁事!”朱高煦抓起一本奏章,掃了兩眼就扔到一邊,“‘知縣某某政績平平,但無大過,可否連任?’這種事兒也拿來問老子?吏部是乾什麼吃的!”
又拿起一本:“‘某地鄉紳為孝子請旌表’……孝不孝的你自己看著辦唄,老子還能跑去他家看看他是不是真給他娘洗腳了?”
他心裡瘋狂吐槽:朱老四啊朱老四,你倒好,跑去雞鳴寺跟姚廣孝那個老和尚參禪悟道躲清靜,把這苦逼差事扔給兒子!肯定是報複!絕對是報複老子動你的匠戶製度!
朱高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一份批閱好的奏章扔到“已處理”那摞漸漸隆起的小山上。
他瞅著眼前依舊堆積如山的奏本,心裡頭一次對老爺子生出了一絲——就一絲——微妙的“理解”。
為啥?因為他此刻乾的這活兒,大部分還真特麼是個蓋章機器!
這得從老爺子他爹,也就是朱高煦的爺爺,那位猛人太祖朱元璋說起。
老朱同誌雄才大略,但疑心病也重,總覺得丞相這玩意兒分他的權,乾脆借著胡惟庸的案子,大手一揮,把傳承了上千年的丞相製度給連根拔了。
這下好了,皇帝是真真正正做到了乾綱獨斷,威權是頂了天了,可代價呢?代價就是原本由丞相和中書省過濾、處理的那海量政務,劈裡啪啦全砸到了皇帝一個人的桌案上。
據說太祖爺晚年,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奏章看到後半夜那是家常便飯,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史上最強勞動模範。
朱高煦以前覺得這事兒有點誇張,現在自己坐在這位子上,算是信了——這真不是人乾的活兒!
等到他爹朱老四,咱們的永樂皇帝上台,情況又變了。
朱棣是個什麼主兒?那是恨不得一輩子住在馬背上、泡在戰場裡的戰爭狂人!
你讓他像他爹那樣整天埋在奏章堆裡?還不如殺了他痛快。可國家總要運轉,政務總要處理,咋辦?
老爺子腦筋一轉,搞了個創新——成立“內閣”。
這內閣一開始,就是挑了黃淮、楊榮等七個翰林院裡頂尖的聰明腦瓜,讓他們在身邊待著,幫著看摺子,提意見,相當於組了個高效的“皇帝私人秘書處”或者說“決策智囊團”。
你還彆說,這招真靈!
靠著這幫子精英,朱棣總算能從文山會海裡脫身,專心致誌地去實現他“打得漠北不敢南下牧馬”的遠大理想了。
如今朱高煦監國,這套成熟的內閣輔政體係自然也運轉了起來。
他麵前這些奏章,十之七八,尤其是戶部、刑部、禮部那些常規**務,比如哪個地方請求減免點賦稅啦,某個官員考覈評語怎麼定啦,宗室子弟又鬨出什麼雞毛蒜皮需要仲裁啦,內閣大學士們早就在上麵用工整的小楷貼上了處理意見的“票擬”。
這幫老家夥,經驗豐富,心思縝密,擬的意見四平八穩,合乎法度,基本上挑不出啥大毛病。
朱高煦要做的,就是快速過一眼,確認沒啥原則性錯誤,然後大筆一揮,寫下“依擬”或者“準”,再蓋上監國親王的大印,齊活!
這部分工作,確實沒啥技術含量,純屬體力活,就是考驗他的腕力和耐心。
真正讓他覺得有點頭疼,需要稍微打起精神仔細琢磨的,是工部和兵部關於北伐事宜的摺子。
工部那邊要籌措大軍開拔所需的刀槍劍戟、火銃火炮、盔甲戰馬、糧草輜重,每一項都關乎前線將士的生死和戰局的勝負;兵部則需要推演進軍路線,協調各方兵力調動,擬定基本的戰略方略。
這些摺子,內閣同樣給出了詳儘的票擬,甚至標注了各種備選方案和可能的風險,考慮得相當周全。
朱高煦知道,以楊榮、黃淮他們的能力,這些方案大概率是當前條件下最優的選擇,他若沒有特彆的靈光一閃,照著執行出不了大岔子。
說白了,他眼下這個監國,在常規政務處理上,更像一個最終審批環節的“圖章”,負責的是程式的完整和權威的體現。
內閣已經幫他搭建好了堅固的行政框架,他無需事必躬親。老爺子把這攤子事丟給他,與其說是考驗他處理繁瑣政務的能力,不如說,真正的核心考題隻有一個——搞錢!
搞來足夠的錢,讓北伐這台巨大的戰爭機器能夠順暢地轟鳴起來,讓帝國的各項宏大工程不至於停擺。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王斌那特有的大嗓門:“王爺,夏尚書來了,說是有要事稟報!”
朱高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把腳從書案上放下,正了正衣冠,裝出一副日理萬機的樣子:“快請!快請!”
夏元吉快步走進書房,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紅光,與朱高煦的一臉憔悴形成鮮明對比。
“王爺!大喜!大喜啊!”夏元吉也顧不上什麼繁文縟節了,聲音都帶著顫音。
朱高煦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喜從何來啊?是北邊瓦剌主動來降了,還是東海龍王給咱們送銀子來了?”
“王爺說笑了!”夏元吉激動地遞上一本厚厚的冊子,“是錢莊!大明錢莊!昨日閉市盤點,王爺您猜,咱們收上來多少存銀?”
朱高煦來了點興趣,身體微微前傾:“多少?有沒有十萬兩?”他估摸著,即便有各大商號捧場,第一天能有個十萬兩現銀入庫,已經算是開門紅了。
夏元吉伸出兩根手指,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形:“不是十萬!是二百三十七萬五千四百兩!現銀!這還不算蒲家、程家等承諾三日內抵達的後續款項,以及那些折價的珠寶、綢緞、茶葉!若全部折算,首日吸納…恐近五百萬兩之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