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想明白了,依然執意要選那條最難的路,朕……”朱棣頓了頓,語氣森然,“或許會奪了你的繼承權。不是因為你對一個女人動心,而是因為你還不具備承擔這份心動所帶來的連鎖反應的器量!一個會被私情衝昏頭腦、輕易放棄責任的人,不配執掌大明!”
朱瞻基渾身一震,深深叩首,聲音艱澀:“孫兒……遵旨。謝皇爺爺教誨。”
他步履蹣跚地退出乾清宮,背影消失在門外。
朱棣依然佇立在原地,良久,才幽幽吐出一口氣。
黃儼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您為何不直接……”
朱棣抬手製止了他,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雛鷹不經曆摔打,怎能翱翔九天?讓他自己去悟。悟透了,他纔是真的長大了。若悟不透……”
朱棣沒有說下去,但眼神中的決絕已說明一切。
朱瞻基走出乾清宮,秋末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這樣的天漸漸的有了絲絲寒意。
他茫然地走在宮道上,腦海中不斷回響著祖父的話。
若是執意選擇胡善祥,朕現在就廢了你的太孫之位!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太孫之位...他真的要放棄嗎?
那個位置,代表的不隻是權力,更是責任。是大明億兆臣民的期望,是朱家江山的未來。
可是胡善祥...那個在醉月樓彈琵琶的夏晴,那個在選秀中翩翩起舞的胡善祥...
殿下?小德子小心翼翼地湊上來,您沒事吧?陛下他...
朱瞻基猛地回過神,冷冷地看了小德子一眼:回東宮。
一路上,朱瞻基沉默不語。
....................
東宮庭院,暮色四合。
朱瞻基踉蹌而回,麵色慘白如紙。
方纔乾清宮那場雷霆之怒猶在耳邊炸響,祖父那句廢了你的太孫之位如同冰錐,刺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哐當——
太極劍收勢的脆響驚醒了恍惚中的朱瞻基,抬頭望去,隻見大胖胖朱高熾正緩緩轉身。
怎麼?朱高熾眯著眼睛,手中長劍隨意點在青石板上,又被老爺子訓斥了?
朱瞻基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大胖胖卻不急,慢悠悠踱步近前:能讓咱們這位好聖孫失魂落魄的,想必不是尋常事。
爹...朱瞻基終於找回聲音,卻帶著顫抖,皇爺爺說...若我執意娶胡善祥,就、就廢了孫兒的太孫之位!
朱高熾聞言,手中長劍猛然一頓。那雙平日裡總帶著三分迷糊的小眼睛裡,倏地迸射出令人心悸的精光。
就為這個?他嗤笑一聲,劍尖突然挑起地上的一片落葉,區區一個太孫之位,就讓你方寸大亂?
朱瞻基愕然抬頭:爹!這可不是兒戲!
那你告訴為父,大胖胖的聲音陡然轉冷,你這般惶恐,究竟是為了大明江山,還是捨不得那龍椅?
這話如同重錘,砸得朱瞻基渾身一震。
朱高熾不等他回答,劍鋒突然指向庭院角落的一株老梅:你看那梅樹,寒冬綻放,靠的是什麼?是它寧願折斷枝條,也要挺直了脊梁!
他轉身逼視兒子,字字如刀:老爺子今日逼你在江山美人間抉擇,你道他真在乎你娶的是誰?他是在試你的骨頭硬不硬,試你配不配坐那把龍椅!
朱瞻基瞳孔驟縮,彷彿被這句話刺穿了心肺。
爹的意思是...
意思是——大胖胖突然提高音量,震得簷下宿鳥驚飛,真正的龍,逆鱗可觸!觸之非但不怒,還要將這逆鱗煉成護心鏡!
他大步逼近,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石桌上:你以為老爺子怕你娶個靖難遺孤?他怕的是你沒本事降服這柄雙刃劍!
朱瞻基如醍醐灌頂,猛地站起身:所以胡善祥非但要娶,還要光明正大地娶?
不僅要娶,朱高熾眼中精光爆射,還要給她正位!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我朱家太子爺的胸襟!
他一把揪住兒子的衣襟,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千鈞:這步棋若走好了,比你祖父親征漠北更見功力!那些建文舊部看著他們的同袍成了大明太孫妃,是該繼續報仇,還是歸順新朝?
朱瞻基呼吸急促,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大胖胖鬆手,負手望天:聽說過千金買骨的典故嗎?今日你娶胡善祥,就是給天下人看的千金骨!要讓那些心有不甘的靖難遺孤看看,連他們前朝舊臣的女兒都能在朱家得享尊榮,他們還有什麼理由作亂?
(史料小貼士:此典故出自《戰國策》,燕昭王以千金買千裡馬骨,示天下求賢若渴之心。朱高熾藉此喻指政治聯姻的高明之處。)
可是爹,朱瞻基仍有疑慮,若善祥她...
若她心懷怨恨,懷有二心?朱高熾冷笑打斷,那就更該放在眼皮底下!放在民間是隱患,放在東宮就是棋子!
他突然拈起石桌上的一枚棋子,在指尖輕輕轉動:治國如弈棋,要用好每一顆棋子。胡善祥這枚棋子,用得好了能定乾坤,用不好...
大胖胖指尖一彈,棋子地落在青石板上,裂成兩半。
朱瞻基看著碎裂的棋子,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庭院陷入死寂,唯有秋風卷著落葉打旋。
良久,朱瞻基緩緩抬頭,眼中再無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淩厲的清明。
爹,孩兒明白了。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胡善祥,非娶不可。不僅要娶,還要讓皇爺爺親自下旨,風風光光地娶!
大胖胖撫掌大笑:好!這纔是我朱高熾的種!記住你今天的話,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於波濤之內。
這話說得玄妙,卻讓朱瞻基心中豁然開朗!
他深吸一口氣,望向乾清宮的方向,嘴角泛起一絲冷笑:皇爺爺說得對,為君者當有包容天下的氣度。那孫兒就讓您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帝王胸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