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並非單純泄憤胡鬨,而是……而是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在為他,更為他選定的繼承人鋪路?
老大這個人,朱棣歎了口氣,語氣幽幽,性子仁厚不假,愛民如子也是真,但也正因如此,難免優柔寡斷。
朱高燧垂首靜立,他知道父親此刻並非真要他答話,隻是想抒發心中感慨。
他體恤臣僚,慎用刑律,主張仁政,這本沒有錯。朱棣的指尖輕輕敲著龍案,但過猶不及啊!他的寬厚仁慈,反倒縱容出了嚴震這等貪官汙吏。你說咱們這位太子爺,難道就真的一點風聲都沒聽到?一點都不知道嚴震等人的勾當?
朱高燧把頭垂得更低。
他知道答案——太子怎麼可能不知道?隻是...
老大這小子,大智若愚,精明著呢!朱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可他即便心裡明白,也聽之任之,不以為意。這就是仁政治國的弊病,容易讓官員滋生貪腐之氣。
事實恰恰證明瞭這一點。
每當朱棣北伐或是巡幸北平,國政交由太子監國,表麵上看歌舞昇平,暗地裡卻蛀蟲叢生。
都察院上下勾結,地方官巧立名目,這樣的朝廷,真的配稱盛世嗎?
君王太過寬仁,臣子就會驕橫跋扈。
這個道理,自古皆然。
朱棣又歎道:但正因為老大是太子,即便知道這些,也不敢大動乾戈啊!
朱高燧聞言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父親這番話,竟與二哥的說法不謀而合!
嚴震這些貪官汙吏,都是文人士大夫。朱棣的目光變得深邃,老大就算想動他們,能像老二那樣統統下獄問罪嗎?不能!因為老大是儲君,是大明未來的天子!他日後即位,還需要這些文人治國理政。
朱高燧頓時明白了。
反腐這件事,太子做不得,漢王卻做得。
太子身為儲君,不能把文臣集團得罪死;而漢王縱然把天捅個窟窿,大不了拍拍屁股去雲南就藩。
這就像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太子穿著鞋自然投鼠忌器。
老二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會這般肆無忌憚地懲治貪腐。朱棣長歎一聲,眼中閃過複雜神色,這個混賬,是想在就藩之前,替老大掃清障礙啊!
話到此處,朱棣心中湧起濃濃的愧疚。
這個老二,他虧欠得太多!
靖難時衝鋒陷陣的是他,救駕護主的也是他;立儲時委屈的是他,北伐時拚殺的還是他。
如今這孩子不僅懂事了,還甘當孤臣為兄長鋪路...
他喃喃低語,像是在問朱高燧,又像是在問自己:“朕收了他的兵權,禁了他的足,是不是……真的錯了?”
“爹?”朱高燧見父親神色有異,輕聲喚道。
朱棣擺擺手,聲音沙啞:“你去吧,讓朕靜靜。”
待朱高燧退下後,養心殿內隻剩朱棣獨自對燈長歎。
他提起朱筆,在宣紙上反複寫著“刀”字,墨跡由濃轉淡,彷彿映照著他複雜的心境。
“老二啊...”最終,老皇帝望著跳動的燭火喃喃自語,“朕這把龍椅,當真就這般燙手麼?”
窗外秋風嗚咽,彷彿在回應這個千古難題。
而在漢王府內,朱高煦正摟著妻子安睡,嘴角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一夜,大明朝堂的暗流在父子三人的心中悄然湧動。
一把刀的命運,一個王朝的未來,都在這個秋夜裡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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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王府後院,紫銅火鍋在八角亭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羊肉的鮮香混合著芝麻醬的濃鬱,在秋夜裡飄散開來。
朱高煦正抱著小兒子朱瞻垣,手把手教他涮羊肉。
這小家夥不過五歲,卻已顯露出漢王血脈裡的那股子機靈勁兒,學得有模有樣。
爹爹,這個肉片要在水裡轉幾圈呀?朱瞻垣奶聲奶氣問道,小手笨拙地夾著筷子。
三下!朱高煦哈哈大笑,少一圈不夠熟,多一圈就老了!記住咯,這叫七上八下,是吃火鍋的規矩!
韋妃在一旁含笑看著父子倆,不時往鍋裡添些青菜豆腐。
自打朱高煦被禁足以來,漢王府倒是難得清閒,這幾日一家人其樂融融,倒也溫馨。
王爺,太子殿下來了。韋達快步走進亭中稟報。
朱高煦一愣,把兒子交給韋妃:老大?他來做什麼?莫不是來勸我寫罪己詔?給老頭子認錯的?
話未說完,就見朱高熾那三百斤的肉山已經晃悠到了亭外。
大胖胖今日沒穿蟒袍,隻著一身尋常錦緞便服,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看起來像是急匆匆趕來的。
老二啊!你倒是會享受!朱高熾抽了抽鼻子,眼睛直勾勾盯著火鍋,老遠就聞著香味了!這是什麼新鮮吃食?
朱高煦撇撇嘴:大哥怎麼有空來我這兒?東宮不忙了?老爺子沒讓你批奏摺?
忙!怎麼不忙!朱高熾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震得亭子都晃了三晃,但再忙也得來看看自家兄弟不是?聽說你被父皇禁足,我這心裡...唉!
韋妃連忙起身行禮:太子殿下用膳了麼?要不要...
要!當然要!朱高熾一把奪過朱高煦麵前的碗筷,老二你這調料怎麼調的?聞著就香!給大哥也來一份!
朱高煦眼睜睜看著自己剛調好的麻醬被大哥搶走,氣得直瞪眼:大哥!你這是來看我還是來搶食的?我這被禁足的人,夥食標準可不如你東宮!
少跟老子哭窮!朱高熾夾起一片肥牛就往滾湯裡涮,動作熟練得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太子,你這日子過得比我都滋潤!老三前日還跟我說,看見你在後院弄了個什麼溫泉池子,天天帶著弟妹泡澡?
韋妃聞言頓時俏臉飛紅,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朱高煦老臉一熱,咳嗽兩聲轉移話題:老三那張破嘴!大哥你彆聽他胡說...對了,你剛才說忙,忙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