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桶金------------------------------------------,在老王燒烤油膩膩的塑料棚下瀰漫。鐵簽子上的肉塊被炭火舔舐得滋滋作響,油滴落進炭裡,竄起一簇簇明火。,冰鎮的啤酒順著喉嚨滑下,帶走初秋最後一絲燥熱,也壓下心頭翻湧的、不真切的恍惚感。“燃子,你剛纔說那耳機生意,靠譜嗎?”王浩推了推眼鏡,鏡片在昏黃的燈泡下反著光。他心思最細,不像趙磊和劉強,聽見“燒烤管夠”就嗷嗷叫喚。,含糊不清地嚷嚷:“有啥不靠譜的?燃子啥時候坑過咱們?乾就完了!”,嘟囔道:“我生活費可不多了,這月還得給我女朋友買生日禮物呢……”“就是因為你他媽要買禮物,才更得乾!”李燃放下啤酒瓶,手指在油膩的摺疊桌上敲了敲,發出空洞的響聲。四周是鼎沸的人聲,劃拳的、吹牛的、喝高了抱頭痛哭的,編織成校園外最市井的夜曲。他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我問你們,四六級聽力,用的啥?”“收音機啊,耳機線連著,”王浩說,“學校發的那個,破得要死,經常冇聲兒。”“對。大部分人會自己買一副,三五塊錢的地攤貨,能用就行。可考場那訊號乾擾,還有緊張手抖,這種便宜貨出問題的概率有多大?”李燃目光掃過三人。:“不小吧?去年我表哥考,就說耳機刺啦亂響,啥也聽不清。”“這時候,你在考場外麵,拿著一副‘保證清晰、抗乾擾’的耳機,”李燃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著一種蠱惑的冷靜,“賣五十,一百。急著考試、怕不過的學生,買不買?”:“我操!五十?一百?那破塑料成本才幾塊錢?”“成本不重要,需求才重要。”李燃扯了扯嘴角,“這叫焦慮稅,也叫應急溢價。我們要做的,就是提前準備好一批‘應急’的貨,在考試前三天,蹲在考點必經之路賣。”“可咱們哪來的本錢進貨?好點的耳機也不便宜吧?”王浩皺眉。“不需要多好。”李燃從口袋裡掏出那八百塊錢,拍在桌上,“就用這個。我去批發市場,找最便宜的那種,量大,單價能壓到三塊左右。我們進兩百副,成本六百。剩下的兩百,印點傳單,買幾個硬紙板牌子。”“兩百副?賣得完嗎?”劉強咋舌。
“江州大學一個考點,至少三四千考生。就算隻有十分之一的人耳機出問題或冇帶,也有三四百人。我們賣兩百副,保守估計。”李燃拿起一串板筋,慢條斯理地咬著,“按五十一副算,流水一萬。淨賺九千四。按人頭分,一人兩千三百五。強子,你女朋友的禮物,夠買個像樣的了吧?”
劉強呼吸粗重起來。
趙磊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乾了!燃子,我聽你的!你說咋整就咋整!”
王浩盯著那八百塊錢,又看看李燃平靜無波的臉,終於緩緩點頭:“行。不過燃子,你怎麼懂這些?以前冇見你琢磨過這個。”
李燃喝了口啤酒,冰涼的液體滑過食道,卻壓不住心底那點冰冷的自嘲。前世,他是在社會上撞得頭破血流,吃了無數虧,才勉強明白一點供需和渠道的皮毛。三十五歲專案經理的眼光,來看二十歲校園裡的小生意,簡直是降維打擊。
“閒書上看來的。”他輕描淡寫地帶過,“另外,這不光是倒賣耳機。浩子,你計算機最牛,咱們得做個‘預售登記’。”
“預售?”
“對。在BBS‘江大白雲’的二手版和跳蚤市場版,發帖。標題就叫‘四六級聽力神器,考場救急,接受預約,考前三天定點取貨,價格優惠’。放上耳機的照片,編點‘高清保真、進口晶片’的瞎話。留下一個不記名的QQ小號接受預約登記,登記時付五塊錢定金,取貨時抵十塊。這樣,我們能提前鎖定一部分客戶,也能回籠一點資金,降低風險。”
王浩眼睛一亮:“這法子好!還能造勢!帖子炒熱了,到時候現場買的人會更多。交給我,我今晚就弄。”
“磊子,你嗓門大,人活絡,到時候現場吆喝靠你。強子,你心細,負責收錢和看貨。”李燃分配任務,“我負責去進貨,和把握大局。賺了錢,按投入和出力分。我出全部本錢,拿四成。你們三個各兩成。有意見嗎?”
三人互相看了看。本錢是李燃出的,主意也是他想的,最關鍵的風險他擔了大頭,這個分配很公道。
“冇意見!”三人異口同聲。
“那行。”李燃舉起啤酒瓶,“第一杯,預祝咱們的‘四六級應急小隊’,旗開得勝。”
四個綠色的啤酒瓶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泡沫溢位來,流到年輕的手上。眼神交錯間,有一種屬於少年人的、摻雜著對金錢渴望和兄弟義氣的赤誠火熱。李燃看著他們,心頭那點冰冷的算計,似乎也被這熱度微微熨帖了一下。
這纔是青春該有的樣子。一起折騰,一起搞錢,哪怕隻是小打小鬨。
而不是像他前世,把全部的熱情和精力,孤注一擲地耗在一個永遠看不見自己的人身上。
“第二杯,”李燃再次舉瓶,目光掃過遠處燈火通明的校園,聲音低沉了些,“敬咱們的新活法。”
“敬新活法!”
這一頓燒烤,吃了兩個多小時。回到宿舍時,已經快十一點。樓道裡瀰漫著泡麪和臭襪子的混合氣味,水房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和跑調的歌聲。
李燃洗漱完,爬上床。宿舍已經熄燈,隻有王浩的電腦螢幕還亮著,映著他專注的側臉。他正在設計BBS的帖子,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趙磊和劉強在低聲討論著賺了錢先去乾啥,興奮得睡不著。
李燃躺在黑暗中,聽著室友的呼吸和低語,聽著窗外偶爾響起的自行車鈴聲和遠處馬路隱約的車流聲。這一切如此真實,如此鮮活。
他摸出枕頭下的諾基亞,開機。
螢幕亮起,幽幽的藍光映著他的臉。
收件箱裡,靜靜地躺著三條未讀簡訊。都來自陳婉。
第一條:“李燃,你什麼意思?[生氣表情]” (已讀)
第二條:“你怎麼這樣啊……我就是電腦有點小問題,以前你都很快來幫我的。是不是我哪裡惹你不高興了?[難過表情]” (已讀)
第三條,是三個小時前發的:“好吧,我知道了。你不願意幫忙就算了。我找彆人了。[再見表情]”
典型的陳婉式結尾。帶著委屈的指控,和一種“我很失望,但我不說,你自己體會”的潛台詞。若是前世,李燃看到這條,恐怕會立刻心慌意亂,打過去道歉,然後第二天加倍討好。
現在,他隻是看著那個[再見表情],扯了扯嘴角。
他動動手指,冇有回覆,而是直接刪除了這三條簡訊。
然後,他點開通訊錄,找到陳婉的名字,選擇了“刪除聯絡人”。
確認。
冇有一絲猶豫。
做完這一切,他把手機塞回枕下,閉上眼睛。
心底一片平靜,甚至有種卸下負擔的輕鬆。
原來,斬斷一段有毒的關係,最好的時機,就是現在。最好的方式,就是無聲無息,不再給予任何情緒反饋。
第二天是週六,冇課。
李燃起了個大早,在食堂買了兩個饅頭一碗白粥,匆匆吃完。跟王浩打了個招呼,便揣著那六百塊錢現金,出了校門。
2003年的江州,還冇有那麼多高樓大廈。學校所在的文教區,街道兩旁多是些五六層的老房子,牆麵斑駁,爬著枯黃的藤蔓。公交車是拖著“大辮子”的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路邊報亭掛滿了各種雜誌和報紙,頭版多是關於“神州五號”即將發射的新聞。
李燃擠上公交,顛簸了四十多分鐘,來到了市裡最大的小商品批發市場。
還冇走近,喧囂的聲浪就撲麵而來。巨大的棚戶區下,攤位鱗次櫛比,堆滿了各種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廉價商品。衣服、鞋子、箱包、文具、玩具、五金、塑料製品……空氣中瀰漫著塑料、皮革、灰塵和汗水的複雜氣味。攤主們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搬運工推著小車“讓一讓”的吼叫聲,混雜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李燃深吸一口氣,擠了進去。
他目標明確,直奔電子配件區域。這裡相對安靜些,攤位上擺著各種耳機、滑鼠、鍵盤、充電器、電池,花花綠綠,品牌雜亂。
他不動聲色,慢慢逛著,比較著價格和質量。問了幾家,那種最普通的、帶海綿耳罩的立體聲耳機,零售價在五到八元,批發價要看量。
“老闆,這種耳機,拿兩百副,最低什麼價?”李燃停在一個看起來規模不小的攤位前,指著那種最常見的黑色耳機問。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拿著計算器劈裡啪啦地按。
“兩百副?”老闆抬眼打量了一下李燃,學生模樣,但眼神很穩,不像瞎問的。“你要得多,給你按四塊五。”
“太貴。”李燃搖頭,“我知道行情。這種貨,廣州那邊過來,成本不到兩塊。我拿兩百副,三塊一副。行,我現在點錢。不行,我換一家。”
老闆愣了一下,冇想到這學生這麼門清。他猶豫了一下:“三塊真不行,最少三塊五。我這也要運費,也要壓貨……”
“就三塊。”李燃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兩百副,六百塊,現金。老闆,學生生意,細水長流。以後我們社團搞活動,還從你這拿。”
也許是“細水長流”打動了老闆,也許是他懶得為這點利潤扯皮,最終,老闆還是鬆口了:“行行行,三塊就三塊,看你學生,不賺你錢,交個朋友。要帶包裝嗎?”
“簡裝塑料袋就行。”李燃從口袋裡掏出那疊六百塊錢,仔細點了一遍,遞給老闆。
老闆也爽快,立刻叫來一個小工,從後麵倉庫搬出兩個大紙箱,裡麵整齊地碼放著用透明塑料袋簡單包裝的耳機。李燃隨機抽了幾副檢查,試了試聲音,雖然音質粗糙,有電流底噪,但左右聲道清晰,音量調節也正常。對於考場聽力來說,足夠了。
“冇問題。”李燃點頭。老闆幫著把兩個紙箱捆好,李燃一手一個,有些吃力地拎起來。
“小兄弟,要不要幫你叫個車?”老闆問。
“不用,謝謝老闆。”李燃笑笑,咬著牙,提著兩個大箱子,擠出了人流洶湧的市場。
站在馬路邊,他喘了口氣。兩個箱子加起來不輕,提著走遠路不現實。他四下張望,看到路邊有趴活的三輪車伕,招了招手。
談好價錢,把箱子搬上車。三輪車在擁擠的街道上穿行,風帶著市井的氣息吹在臉上。李燃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店鋪招牌,一種奇異的踏實感慢慢從心底升起。
這是第一步。
雖然隻是六百塊的小生意,但這是他完全依靠自己的判斷和行動,踏出的第一步。不再為彆人,隻為自己。
回到學校,他冇回宿舍,而是讓三輪車直接騎到校內一家小小的影印店。他讓王浩提前在這裡等著了。
“怎麼樣?”王浩幫著把箱子搬下來。
“搞定,兩百副,三塊。”李燃拍了拍箱子,“你那邊呢?”
“帖子發出去了,在二手版和跳蚤市場版都置頂了。按你說的,寫了‘考場神器,預約優惠’。才半天,已經有十幾個人加QQ諮詢了,有七八個交了定金。”王浩有些興奮,“這法子真行!”
“走,進去說。”李燃和王浩把箱子暫時放在影印店角落,跟老闆打了聲招呼。老闆是個和氣的中年婦女,常做學生生意,見怪不怪。
李燃拿出昨晚就簡單畫好的傳單草圖。白色的A4紙,最上麵用加粗紅字寫著:“四六級聽力急救!!”中間是耳機的簡單線條圖,下麵幾行字:“考場訊號不穩?耳機突然失聲?彆讓意外毀了你的努力!專業考試耳機,清晰保真,抗乾擾強。考前三天,主教學樓東側路口,現場供應!數量有限,先到先得!”最下麵留了王浩那個QQ小號的號碼。
“就按這個,先印五百份。”李燃對影印店老闆說。又讓老闆用硬紙板做了兩個醒目的廣告牌,內容更簡潔,字更大。
印刷需要時間。李燃和王浩守著箱子,低聲商量著細節。怎麼佈置攤位,怎麼應對可能的檢查(學校原則上不讓在主乾道擺攤),怎麼應對講價的,怎麼防止有人拿了耳機不給錢就跑。
“現場賣五十,但我們可以搞個‘寢室團購優惠’,三個人一起買,四十五一副。五個人一起,四十。鼓勵他們拉人,能快速走量。”李燃說。
“如果有人問為什麼這麼貴,怎麼回?”王浩問。
“就三點:一,保真清晰,考場專用;二,應急救場,避免因小失大;三,我們提供備用電池和現場除錯服務。”李燃早已想好說辭,“把‘貴’和‘價值’、‘風險規避’聯絡起來。”
王浩仔細記下,看李燃的眼神越發不同。這個室友,睡了一覺起來,簡直像換了個人。不隻是想法變了,那種做事有條不紊、考慮周全、甚至帶點社會人老練的氣質,讓他這個自詡冷靜的人都感到驚訝。
傳單和廣告牌做好了。李燃付了錢,和王浩一起,抱著傳單,拎著廣告牌和耳機箱子,回到宿舍。
趙磊和劉強已經等得望眼欲穿。看到東西,立刻圍上來。
“我靠,這麼多!”趙磊拿起一副耳機看了看,“就這玩意兒,能賣五十?”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李燃把傳單分成四份,“下午開始,咱們分頭行動。宿舍樓,教學樓,圖書館,食堂,公告欄,隻要是學生多的地方,都給我貼上傳單,發出去。注意點,彆被保安抓現行。重點是宿舍樓,每個樓層,每個水房門口,都貼一張。”
“明白!”
四人立刻行動起來。
李燃負責的是教學樓區和圖書館。他抱著一遝傳單,腳步輕快。週末的教學樓人不多,但他很仔細,在每層樓的佈告欄、教室門口、甚至女廁所旁邊的牆壁(這裡看的人多),都貼上一張。動作迅速,貼完就走。
偶爾有路過的學生好奇地看一眼,他還會主動遞上一張,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學長的友善笑容:“同學,四六級要考了吧?可以關注一下,有備無患。”
大部分人會接過,有的會多看兩眼,有的隨手就扔了。李燃也不在意,繼續下一個點。
貼到圖書館時,他在入口處的佈告板前停下。這裡已經貼滿了各種社團招新、講座通知、尋物啟事。他找了塊空隙,剛要把傳單貼上去,目光卻被旁邊一張墨跡尚新的海報吸引。
“江州大學‘秋韻’文學社,新學期首次讀書沙龍。”
“主題:杜拉斯《情人》——愛與絕望的翻譯。”
“時間:本週日晚七點。”
“地點:文學院三樓活動室。”
“主持人:陳靜。”
陳靜。
李燃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頓了幾秒。
腦海中掠過前世一些模糊的印象。中文係的才女,寫得一手好文章,在校報和BBS上頗有名氣,氣質清冷,喜歡獨來獨往。似乎……後來保研去了很好的學校,再後來,聽說成了個小有名氣的作家?記不太清了,前世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陳婉身上,對其他女生幾乎視而不見。
這一世,或許可以換個“認識”的方式。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將手裡的“聽力急救”傳單,端端正正地貼在了文學社海報的旁邊。一俗一雅,並列在一起,有種荒誕的趣味。
做完這些,他轉身走進圖書館。不是為了學習,而是為了“踩點”和“觀察”。
圖書館裡很安靜,隻有翻書頁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細微聲響。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照進來,在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麵上投下一個個明亮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舊書紙張特有的、微微發黴的馨香。
他慢慢地走過一排排高大的書架,目光掃過那些或埋頭苦讀、或掩卷沉思的年輕麵孔。這裡是知識的殿堂,也是無數青春故事悄然萌發的角落。
最後,他在靠近窗戶、相對僻靜的一個角落停下。這裡有一張長條桌,隻坐了一個人。
是個女生。
穿著簡單的白色棉布襯衫,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露出白皙優美的脖頸。她微微低著頭,正專注地看著攤在桌上的一本書。陽光恰好照在她的側臉上,給她的睫毛、鼻梁和專注的嘴唇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書頁的邊緣,姿態寧靜而投入。
李燃的目光落在她手邊那本書深色的封麵上。
《情人》。瑪格麗特·杜拉斯。
他無聲地笑了笑。
看來,就是這位“主持人”了。
他冇有立刻上前,而是走到與她隔著一個空位的斜對麵,輕輕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很輕,冇有打擾到她。
他從書包裡(其實裡麵冇什麼書)隨便拿出一本從宿舍帶的《計算機應用基礎》,攤在桌上,卻並冇有看。他的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搖曳的樹影上,餘光卻靜靜地觀察著斜對麵的女孩。
她很靜。翻書的速度不快,偶爾會停下來,拿起筆在旁邊一個厚厚的、皮質封麵的筆記本上記錄些什麼。字跡娟秀。她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完全沉浸在文字的世界裡。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她似乎遇到了什麼難解之處,抬起頭,輕輕籲了口氣,目光有些放空地看向前方,恰好與李燃似乎無意中投來的視線對上。
那是一雙很清澈的眼睛,瞳仁顏色偏淺,像秋日的湖水,平靜之下,似乎藏著許多細膩的思緒。她看到李燃,微微一怔,隨即禮貌而疏離地輕輕頷首,便準備移開目光。
就在這時,李燃開口了。
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自言自語般的沉吟,卻又恰好能讓她聽清:
“比起這本書,我更覺得,絕望本身……纔是無法翻譯的。”
女孩正準備低下的頭,頓住了。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李燃。這一次,目光裡多了幾分清晰的訝異和探究。
李燃迎著她的目光,露出了一個略帶歉意、卻又坦然無害的微笑,指了指她手邊的書:“抱歉,無意打擾。隻是剛好看到你在讀杜拉斯,忽然有點感慨。”
女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邊的書,沉默了兩秒。她的眼神很靜,像在評估,又像在品味他剛纔那句話。
“為什麼這麼說?”她終於開口,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清泠泠,像山間的溪水。
“杜拉斯用文字搭建了一座關於愛、**和絕望的迷宮。”李燃的聲音很平穩,目光坦誠地看著她,“但文字本身是有極限的。那種深入骨髓的、屬於特定時間和空間的絕望感,那種在湄公河渡輪上相遇時,就註定的、混合著殖民、種族、年齡和**的複雜絕望……我覺得,任何一種語言的轉譯,都會損失掉一些原始的、野蠻的、無法言說的質地。讀者感受到的,更多是經過譯者理解和重構後的‘絕望’,而非杜拉斯筆下那個法國少女和華人少爺之間,獨一無二的、黏稠的絕望。”
他頓了頓,看著女孩若有所思的眼睛,繼續輕聲說:“就像我們試圖用語言描述一種從未嘗過的味道,或者一種從未見過的顏色。再怎麼精準的詞彙,也隻是近似。而絕望,尤其是杜拉斯式的絕望,恰恰是那種最難以‘近似’的東西。”
圖書館很安靜。陽光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緩緩流動,塵埃在光柱裡飛舞。
女孩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點著那本《情人》的封麵。她的目光落在李燃臉上,帶著一種純粹的、智性上的好奇。
“你看過原著?法文版?”她問。
“冇有。”李燃搖頭,笑容裡帶上一點自嘲,“我連英文都勉強。隻是看過中譯本,和王道乾先生的譯本序。一點胡思亂想,讓同學見笑了。”
“不。”女孩輕輕搖頭,她的嘴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平複,“你的‘胡思亂想’,很有意思。很少有人……會從這個角度去想翻譯的界限。”
她合上手裡的書,露出封麵上杜拉斯那張著名的、蒼老而銳利的麵孔。“所以,你認為閱讀杜拉斯,其實是在閱讀一種……經過過濾和轉譯的、次一等的體驗?”
“不完全是。”李燃說,“我更願意認為,是在閱讀一種‘合作創作’。作者提供了核心和骨架,譯者和讀者,一起用各自的經曆、情感和語言,為它填充血肉,賦予它在我們自身文化語境下的形狀和溫度。雖然可能不再是原汁原味,但或許,也因此誕生了新的、獨屬於我們自身的理解和感觸。”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似乎被這個說法觸動了。
“合作創作……”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抬眼看向李燃,“你是哪個係的?也喜歡文學?”
“計算機,大一。李燃。”李燃簡單介紹自己,笑容溫和,“喜歡談不上專業,隻是偶爾瞎看。同學你是……文學院的?”
“嗯。陳靜。”女孩點了點頭,報出自己的名字。她的態度比剛纔少了些疏離,多了些同好間的平和。“你的想法很特彆。很少有理科生會對文學翻譯有這樣的見解。”
“可能因為程式設計本身,也是一種特殊的‘翻譯’。”李燃順勢說道,“把人類的邏輯和需求,‘翻譯’成機器能理解的語言。同樣充滿損耗和再創造。”
這個類比讓陳靜再次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她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桌上攤開的書和筆記本,又看了看李燃麵前那本《計算機應用基礎》,終究隻是說:“很有趣的角度。我要繼續看書了。”
“抱歉,打擾你看書了。”李燃立刻表示歉意,也拿起自己那本《計算機應用基礎》,做出要閱讀的樣子。
“沒關係。”陳靜輕聲說,重新低下頭,翻開了《情人》。但李燃注意到,她有好幾分鐘,都冇有翻動一頁,目光雖然落在書頁上,卻有些失焦。
他知道,有些種子,已經悄無聲息地種下了。不在於說了多少,而在於在對方固有的認知邊界上,輕輕敲開了一道縫隙,投下了一點不一樣的、帶著自己印記的光。
他冇有再試圖搭話,也真的開始隨意翻看那本枯燥的教材。時間在靜謐中流淌。
大約又過了半小時,陳靜合上書,開始收拾東西。她把《情人》和那個皮質筆記本仔細地放進一個素色的帆布書包,站起身。
離開前,她似乎猶豫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李燃,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告彆。
李燃也抬頭,對她回以一個微笑。
看著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圖書館走廊的拐角,李燃才慢慢合上自己麵前的書。
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成竹在胸的弧度。
第一步接觸,完成。
冇有刻意討好,冇有笨拙的搭訕。基於共同的興趣點(哪怕是他刻意營造的),進行了一次簡短但有質量的、觸及思維的交流。留下了“特彆”、“有想法”的印象。這就夠了。
浪子守則補充:優質的目標,需要用更高階的餌料。精神層麵的共鳴,有時比膚淺的討好,更具殺傷力和永續性。
他收起書,也離開了圖書館。
傍晚,宿舍裡。
四個人重新聚首,交流“戰績”。
“我那邊傳單基本發光了,宿舍樓貼了個遍!”趙磊一臉興奮。
“我發傳單的時候,還有人主動問呢,說在BBS上看到了,是不是真的。”劉強說。
王浩最淡定:“QQ小號上,預定人數已經超過三十了,定金收了快兩百。不少人問能不能送到寢室,我按燃子說的,回覆隻能定點取貨,製造稀缺性。”
“乾得不錯。”李燃表揚了一句,“明天週日,我們再掃蕩一遍食堂和運動場。浩子,BBS上的帖子,保持熱度,可以找幾個‘托’(用不同賬號)回帖,問問題,誇效果,你以樓主身份專業解答。”
“明白。”
“另外,”李燃想了想,“磊子,強子,你們認識其他係、其他寢室樓的人多,私下裡也擴散擴散訊息。就說有門路搞到考場備用耳機,靠譜,但量少,讓有需要的早點預約。”
“行!”
接下來的兩天,在一種蓄勢待發的忙碌中過去。李燃按部就班地上課,去圖書館(偶爾能“偶遇”陳靜,兩人會簡單點頭致意,但再無深入交談),密切關注著BBS上的預約動態。王浩把那個QQ小號經營得像模像樣,回覆專業,營造出一種“神秘又靠譜的學長”形象。
陳婉冇有再發簡訊,也冇有出現在他麵前。李燃樂得清靜。
倒是夏朵朵,那個青梅竹馬,在週一中午,突然跑來找他吃飯。
“燃子!”她穿著沾了顏料的寬大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亂糟糟的丸子頭,像個活力四射的小太陽,在食堂門口用力揮手,引得不少人側目。
李燃笑著走過去。“大畫家,今天怎麼有空臨幸我們學校的食堂?”
“少貧!我們畫室顏料用完了,老師讓我來你們這邊美術社借點,順路敲詐你一頓飯!”夏朵朵毫不客氣地挽住他的胳膊,動作自然親昵,是多年老友的熟稔。“聽說你最近在搞什麼大生意?神神秘秘的。”
“小打小鬨,賺點零花錢。”李燃帶著她往食堂裡走,“想吃什麼?今天管夠。”
“喲,真發財了?”夏朵朵歪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把他看穿,“感覺你最近……真的有點不一樣了。”
“哪不一樣?”
“說不上來。”夏朵朵皺了皺鼻子,像隻嗅到什麼的小動物,“好像……冇那麼傻了。以前總覺得你繃著根弦,現在……鬆下來了,但眼神有時候又挺深的,看不懂。”
李燃心裡微動。夏朵朵的直覺,總是敏銳得驚人。或許因為從小一起長大,或許因為她心思純粹,反而能看清很多偽裝下的東西。
“人總會變的。”他輕描淡寫地帶過,給她打了一份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和西紅柿炒蛋。
兩人找了角落坐下。夏朵朵邊吃邊嘰嘰喳喳說著她們美院的趣事,哪個老師又留了變態作業,哪個學長在追她們係花,她最近在畫什麼。李燃含笑聽著,偶爾插兩句嘴。和夏朵朵在一起,是最放鬆的,不需要任何技巧和偽裝。
“對了,”夏朵朵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你和陳婉……咋樣了?我聽說,你最近冇怎麼找她?”
訊息傳得還真快。李燃麵色不變:“嗯,冇什麼。想通了,有些事強求不來。”
夏朵朵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差點把他手裡的筷子拍掉:“好!燃子,你終於開竅了!我早就想說了,那陳婉,看著溫溫柔柔,實際上……算了,不說人壞話。反正,你能想開最好!天下好姑娘多的是,乾嘛非吊死在一棵樹上?”
她頓了頓,眨眨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比如,考慮考慮我唄?咱倆知根知底,我還會畫畫,多好!”
李燃知道她是開玩笑,也笑著回:“可彆。咱倆太熟了,下不去手。再說,我怕夏叔拿掃把追我三條街。”
“切,冇勁!”夏朵朵撇嘴,但眼裡全是笑意。
吃完飯,夏朵朵要回去。李燃送她到校門口。
“對了,你們那什麼耳機,”夏朵朵臨走前說,“我們宿舍好像也有人想要,我幫你問問。”
“行,謝了。賺了錢請你吃大餐。”
“說定了!”
看著夏朵朵蹦蹦跳跳遠去的背影,李燃笑了笑。這種純粹的友情,是他前世失去的珍寶之一。這一世,要好好珍惜。
時間,終於來到了四六級考試前三天。
週三下午,天氣有些陰,但冇有下雨。主教學樓東側的路口,是大部分考生去考場的必經之路。
李燃四人早早來到,在路邊相對開闊又不至於太礙事的地方,擺開了陣勢。兩個硬紙板廣告牌一左一右支著,紅字醒目。一個摺疊小馬紮上,放著一個開啟的大紙箱,裡麵整齊地碼放著用塑料袋包裝的耳機。另一個紙箱放在旁邊備用。王浩拿著一個本子,上麵是QQ預約的名單和定金記錄。劉強負責收錢和看貨。趙磊則拿著最後剩下的一遝傳單,準備隨時吆喝。
李燃站在稍靠後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掃視著陸續增多的人流。他今天穿得很普通,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靜靜站在那裡,就有一種莫名的、讓人安心的氣場。
剛開始,人流匆匆,多是好奇地看一眼廣告牌就走開。
趙磊有些著急,清了清嗓子,開始吆喝:“四六級聽力耳機!考場備用!清晰保真!避免意外!最後三天,僅此一處!”
他的大嗓門吸引了一些目光。
很快,第一個顧客上門了。是個戴眼鏡的男生,看起來有些緊張。
“耳機……真管用嗎?我去年那個就在考場冇聲了。”
“同學放心!”王浩立刻接上,語氣專業,“我們這耳機專門針對考場環境調校過,抗乾擾強。你可以試試。”他遞上一個拆封的樣品,連線著一個隨身聽。
男生試了試,點點頭:“多少錢?”
“五十一副。如果你們寢室一起買,可以優惠。”
男生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五十塊錢:“先買一副吧,怕了。”
“好嘞!”劉強利落地收錢,從箱子裡拿出一副新耳機遞給男生,還附贈了兩節七號電池。“同學考試順利!”
第一單成交。
像是開啟了閘門,很快,第二個,第三個顧客圍了上來。有單獨來的,有結伴的。有看了BBS預約來取貨的,也有被現場吸引的。
“我是QQ上預約的‘清風’。”
“我,我和我室友一起,三個人,能便宜點嗎?”
“給我也來一副!”
“這耳機音質行不行啊?彆騙人。”
現場頓時熱鬨起來。趙磊的吆喝,王浩的講解,劉強的收錢發貨,配合默契。李燃則在一旁,偶爾解答一些比較難纏的疑問,或者處理突發情況,比如有人試圖用假鈔(被劉強發現),或者有人買了又想退(被王浩用“已拆封影響二次銷售”禮貌拒絕)。
預約取貨的人流稍微過去後,現場直接購買的人開始增多。五十塊錢,對不少學生來說不是小數目,但麵對“不過”的風險和焦慮,很多人還是咬牙買了。“就當買份保險。”一個女生這麼對同伴說。
李燃聽到,笑了笑。對,就是保險心理。
兩個箱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空了下去。
期間,也有學校的保安騎著自行車路過,皺著眉頭看了看。李燃早準備了兩包煙,不動聲色地塞過去,笑著說了幾句“同學自發互助,馬上就結束”。保安看了看熱鬨但還算有序的場麵,又捏了捏手裡的煙,嘟囔了一句“彆擋道,彆太吵”,就騎走了。
下午四點多,最後一副耳機,以一個四十塊的“今日最後優惠價”,賣給了一個急匆匆跑來的、滿頭大汗的男生。
兩個大紙箱,徹底空了。
王浩手裡的本子上,預約名單全部劃掉。劉強緊緊捂著那個鼓鼓囊囊的、裝滿了各種麵額鈔票的腰包,手有點抖。趙磊嗓子都快喊啞了,但臉上是極度興奮的紅光。
人流漸漸散去,路口恢複了平靜。陰沉的天空下,隻剩下他們四人,和兩個空紙箱,兩塊廣告牌。
“結賬。”李燃言簡意賅。
四個人也顧不上回宿舍,就在路邊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劉強把腰包裡的錢全部倒出來,堆在地上,小山一樣。大部分是五十、二十、十塊的,也有不少五塊、一塊的零錢,甚至還有硬幣。
“我靠……”趙磊眼睛都直了。
“數錢。”李燃率先坐下,開始清點。
四個人,蹲在路邊,像分贓的土匪,仔細地數著每一張皺巴巴的鈔票。
花了將近半小時,終於數清。
“預約定金收了185,現場賣了……”王浩按著計算器,“……一共是9820塊。加上定金,總收入是10005塊。”
一萬塊!
在2003年,對四個大學生來說,這無疑是一筆钜款。
“成本,耳機600,傳單廣告牌打車雜費大概120,總共720。”李燃心算極快,“淨賺9285塊。”
按照事先說好的分成。李燃拿四成,3714塊。王浩、趙磊、劉強各拿兩成,每人1857塊。
當李燃把屬於他們的那一份錢,分彆遞到三人手裡時,三人的手都是抖的。
“我……我從來冇拿過這麼多錢……”劉強聲音發顫,緊緊攥著那疊錢,彷彿怕它飛了。
“我也是……”趙磊吞了口唾沫。
王浩稍微鎮定些,但眼鏡後的眼睛也亮得驚人。他看向李燃,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一句:“燃子,牛逼。”
李燃笑了笑,把自己那份錢收好。厚厚一疊,揣在懷裡,有種沉甸甸的踏實感。這是他的啟動資金,是他新人生的第一塊基石。
“哥幾個,”李燃看著三個激動不已的室友,聲音平靜卻有力,“這第一仗,咱們打漂亮了。但這隻是開始。錢怎麼花,是你們的自由。但我建議,彆亂花,更彆到處顯擺。留著,說不定,還有下一樁生意。”
三人用力點頭。此刻,李燃在他們心中,已經不僅僅是室友,更像是某種意義上的“頭兒”。
“晚上,老王燒烤,我請客,慶祝!”李燃一揮手。
“好!!”
夜色降臨,燒烤攤煙霧繚繞,人聲鼎沸。
四人圍坐一桌,麵前擺滿了肉串、腰子、板筋、烤韭菜,腳邊堆滿了空啤酒瓶。氣氛熱烈到頂點。
趙磊和劉強已經喝得有點高,勾肩搭背地唱著跑調的歌,暢想著有了錢要怎麼花。
王浩也喝了不少,臉通紅,但還算清醒,拉著李燃,絮絮叨叨地說著佩服的話。
李燃慢慢喝著酒,聽著耳邊的喧囂,看著炭火上明明滅滅的火光,臉上帶著笑,心裡卻異常清醒和平靜。
第一桶金,到手了。
但這遠遠不夠。
這隻是一個證明,證明他前世的經驗,在這個時代依然有效。證明他選擇的“浪子”之路,在物質基礎上,可以開始搭建了。
下一步,該是什麼?
BBS上的“燃灰”人設,需要進一步經營和轉化。陳靜那條線,可以再推進一步。葉蓁蓁……舞蹈係的學姐,也該進入視野了。還有那位投資人姐姐周予薇,需要創造接觸的機會。
商業上,這近一萬塊,可以做點更有意思的事情。MP3?二手手機?還是……
他正思索著,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他拿出那部諾基亞8250。
螢幕上,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皺了皺眉,接通。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熟悉、帶著乾練和些許慵懶的女性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咖啡館或者酒吧:
“是李燃嗎?我是周予薇。王浩的姐姐跟我提過你。聽說,你最近做了點有趣的小生意?”
李燃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眼神,在燒烤攤繚繞的煙霧和明滅的火光中,倏然變得幽深。
魚兒,這麼快就主動湊上來了?
他站起身,對桌上已經喝嗨了的三人做了個“接電話”的手勢,便拿著手機,走到了燒烤攤外相對安靜的街邊。
夜風帶著涼意吹來,讓他因酒精而有些發熱的頭腦更加清醒。
“周姐您好。”他的聲音,透過話筒,清晰、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關於那點小生意,不知道您指的是?”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低笑。
“明天下午三點,學院路‘藍調’咖啡廳。有興趣,過來聊聊。”
說完,不等李燃回答,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忙音傳來。
李燃放下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陌生的號碼,緩緩地、緩緩地,揚起了一個真正的、帶著野心的笑容。
很好。
遊戲,開始變得有趣了。
他轉過身,走回喧囂的燒烤攤,走回那屬於他二十歲的、剛剛賺到第一桶金、充滿無限可能的夜晚。
前方,燈火闌珊。
而他的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