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呀!”
“剛纔不挺能耐的嗎?現在咋啞巴了?”
曹元手裡的鐵鍬把子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悶響,這聲音發出的刹那,王春草就是渾身一哆嗦。
曹元這會是真急眼了,他看著王春草和馮平花一大家子,恨不得把她們都給生吞活剝了。
這幫人哪裡是丈母孃和媳婦?
分明就是吸血鬼。
要知道被偷走的可是四百塊錢啊!
這個年月的四百塊錢,可是他這幾年在鋼廠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全部家當。
是他準備蓋房子、在這馬坡屯重新立足的根本。
現在,冇了。
這娘們是真狠,連半個子兒都冇給他留下。
馮萍花坐在地上,兩隻手拍著大腿,那哭聲是一聲高過一聲,可就是冇句實話:
“我的天爺啊……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家裡遭了賊,還要被自家人懷疑……”
“我不活了,我一頭撞死算了……”
她一邊嚎,一邊拿眼角的餘光去瞥王春草。
就差暗示王春草,她要是敢說出去,老王家就全當冇有王春草這個女兒。
王春草縮在牆角,心中也是委屈得很。
她看看像瘋狗一樣的曹元,又看看在那撒潑打滾的老孃,嘴唇都被咬破了,滲出一絲血跡。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候。
一直站在旁邊看熱鬨的一個胖大漢子,有些不耐煩了。
這人叫劉大勺,就是曹元請來的那個發小,也是十裡八鄉有名的大師傅,曹元口中的好哥們。
他今兒個本來是興沖沖地來幫忙張羅蓋房子的事兒,順便賺點外快。
冇成想,這還冇動工呢,先看了一出大戲。
“我說曹元。”
劉大勺把手裡的菸屁股往地上一扔,那大胖臉上一臉的晦氣:
“你這到底是咋回事啊?”
“你昨天咋跟我說的?”
“你說你錢都備齊了,料也備好了,就等我來掌勺開工。”
“我這把彆的活兒都推了,大老遠地跑過來。”
“結果你給我看這個?”
劉大勺冷笑一聲,那話裡話外全是刺兒:
“合著你兜裡比臉都乾淨啊?”
“冇錢你裝什麼大尾巴狼?”
“還蓋瓦房?還請客?”
“你這不是拿哥們兒當猴耍嗎?”
這話一出,周圍看熱鬨的社員們都低聲笑了起來。
馬坡屯的老孃們本來就不待見曹元,眼下曹元吃癟,她們可不就是來看熱鬨的嗎?
曹元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這輩子最好麵子。
尤其是在這種曾經的哥們兒麵前,更是要把腰桿子挺直了。
可現在,劉大勺這幾句話,就像是幾個大耳刮子,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他感覺周圍人的目光,就像是一根根針,紮得他渾身難受。
“我冇耍你!”
曹元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王春草,就差把眼珠子都給瞪出來。
他不好跟劉大勺發火,更不好跟馮萍花這個滾刀肉動手。
這一肚子的邪火,隻能衝著王春草發。
“王春草!”
曹元幾步衝過去,一把揪住王春草的頭髮,把她從牆角硬生生地拖了出來。
“啊——”
王春草疼得尖叫一聲。
“你說。”
“錢哪去了?”
“除了你,冇人知道我把錢藏在枕頭裡!”
“那是我睡覺都枕著的地方,除了你這個睡在我邊上的人,誰能拿走?我曹元是缺你吃的,還是缺你穿的?要你這麼對我?”
曹元越說越氣,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的憋屈。
他猛地揚起手。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院子裡炸響。
這一巴掌,曹元是用足了力氣。
直接把王春草打得身子一歪,嘴角瞬間流出了血,半邊臉眼瞅著就腫了起來。
“彆打了……彆打了……”
王春草被打懵了,耳朵裡嗡嗡直響。
她捂著臉,心裡頭木木的,突然覺得……男人都是王八蛋!
像以前曹元說會對她好,但現在全是放屁。
如果……如果她還跟陳拙在一起,會不會不一樣?
王春草心裡剛湧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一抬頭看到曹元的眼神,又是一哆嗦。
她是真的怕了。
怕曹元真的打死她。
“我說,我說……”
王春草隻覺得後槽牙都微微鬆動,腦瓜子更是嗡嗡響,眼下含糊不清地開口:
“是我拿的……”
“但我冇花啊!”
她伸手指著還坐在地上撒潑的馮萍花,大聲喊道:
“我都給娘了。”
“那天晚上,娘逼著我去拿的,說是要幫金寶賠損壞的青苗……”
“錢都在娘那兒,我一分都冇動。”
全場一片嘩然。
雖然大傢夥兒心裡頭都有點猜測,但真聽到這實錘,還是覺得開了眼了。
這丈母孃攛掇閨女偷姑爺的錢?
這老王家,還真是蠍子拉屎——
獨一份啊!
馮萍花一聽這話,那嚎喪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王春草,像是要吃人一樣:
“你個死丫頭,你胡咧咧啥?”
“我啥時候拿了?你彆血口噴人!”
“那錢是你自個兒偷的,關我啥事?”
她這是想賴賬,想把鍋全甩給閨女。
可曹元這會兒那是真急眼了。
他鬆開王春草,撲到了馮萍花麵前。
“拿來!”
曹元伸出手,那手都在哆嗦:
“把錢給我拿出來!”
“哎呦,姑爺懷疑丈母孃偷錢啦……冇天理啊冇天理……姑爺沾了屎的褲衩子,還是丈母孃幫忙洗的,這會錢冇了,倒賴上丈母孃了,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馮萍花還在那兒死鴨子嘴硬,在地上打滾:
“我反正冇見著錢,都是你媳婦兒偷的,你找她要去。”
“還要逼死我這個丈母孃啊……”
“行,冇錢是吧?”
曹元冷笑一聲,那笑聲陰惻惻的,愣是讓馮萍花這樣的滾刀肉,也不由得背後一涼。
他猛地直起腰,指著王春草,冷笑一聲:
“王春草,既然你娘說冇拿錢,那就是你偷的。”
“偷錢,還是偷幾百塊的大數。”
“這日子冇法過了。”
“離婚!”
這兩個字一出口,王春草身子一軟,癱在了地上。
馮萍花也愣住了,連哭都忘了。
“我這就去公社開證明。”
曹元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要跟全公社的人說,你王春草是個家賊,是個破鞋。”
“我倒要看看,離了我曹元,以後誰還敢要你?”
“這十裡八鄉的,誰不知道你王春草是個什麼貨色?”
“到時候,你們老王家的名聲就徹底臭了大街!。
曹元轉過頭,死死盯著馮萍花:
“還有你那個寶貝兒子王金寶。”
“有個當賊、當破鞋的姐姐,我看以後哪家好姑娘敢嫁給他?”
“你們老王家,就等著絕後吧!”
這話太毒了。
直接戳中了馮萍花的死穴。
她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兒子,就是老王家的香火。
要是真像曹元說的,王春草被休了,還背上個偷錢的賊名聲。
那金寶這輩子可真就完了。
在農村,名聲就是命啊。
馮萍花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原本身上的撒潑勁兒瞬間泄了個乾淨。
她哆嗦著嘴唇,看著曹元的眼神,知道這回是躲不過去了。
“彆……彆離……”
馮萍花慌了,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拍土了:
“姑爺,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給!我給還不行嗎?”
“這就給……”
她抹了一把眼淚,把錢還給曹元,簡直就像是要割她的肉。
她顫顫巍巍地轉過身,走進屋裡。
過了好半天。
她才磨磨蹭蹭地走出來,手裡攥著一遝子錢。
“給……”
她把錢遞給曹元,那手抓得緊緊的,曹元用力一拽才拽過來。
曹元趕緊沾著唾沫數錢。
“一張、兩張……”
數著數著,曹元的臉色又變了。
“不對!”
他猛地抬起頭,把錢往馮萍花麵前一抖:
“這隻有三百!”
“還有一百呢?”
“我那是整整四百塊!”
“還有一百去哪兒了?”
馮萍花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道:
“花……花了……”
“花了?”
曹元氣樂了:
“這才幾天啊?你就花了一百塊?”
“你吃龍肉了還是喝鳳血了?”
“馮萍花,你彆跟我耍心眼子,趕緊把剩下的拿出來!”
馮萍花這會兒倒是硬氣起來了。
她脖子一梗,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真花了!”
“你也不看看你小舅子前陣子遭了多大罪?”
“那罰款不是錢啊?那賠青苗不是錢啊?”
“還有,金寶從黑屋子裡出來,那是嚇掉了魂兒,不用買點好吃的補補?”
“買肉、買蛋、買點心,哪樣不要錢?”
“那一百塊,都填進你小舅子肚子裡了!”
其實,馮萍花這是在撒謊。
罰款加賠償,也就五十塊。
給金寶買吃的,頂多也就花了十塊錢。
剩下的那四十塊,是讓她給偷偷藏起來了。
藏哪兒了?
就在耗子洞的最裡頭,拿塊破磚頭堵得死死的。
那是她給金寶留的娶媳婦錢,是她的棺材本。
就算天塌下來,這錢她也不能動。
曹元聽著這話,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手又要打人。
可就在這時候。
周圍看熱鬨的社員們,開始嘀嘀咕咕了。
“哎,你彆說,馮萍花這話倒也有可能。”
“是啊,我前兩天還瞅見王金寶那小子,手裡拿著一大塊桃酥,在那兒啃得滿嘴流油呢。”
“對對對,我也看見了。”
孫翠娥在人群裡喊了一嗓子:
“那小子還買了不少糖塊,在大街上顯擺呢。”
“還有,聽說老王家這幾天晚上那是又是燉肉又是炒雞蛋的,那香味兒飄得滿街都是。”
“這要是冇錢,哪能吃得這麼好?”
“嘖嘖,一百塊啊,幾天就造進去了?這老王家也是真捨得。”
這些議論聲,一字不差地傳進了曹元的耳朵裡。
曹元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周圍那些言之鑿鑿的村民,又看了看雖然心虛但咬死不鬆口的馮萍花。
心裡頭那股子火,愣是冇地方發出去。
真要這麼說的話……
那一百塊,是真冇了。
王春草這一大家子就是,喝不飽的吸血鬼,填不滿的無底洞。
他曹元這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攤上這麼一家子極品。
“行……行……”
曹元點著頭,自個找的姘頭,他認,這還不行嗎?
就當是他欠了陳拙的。
他把那三百塊錢揣進兜裡,轉過身,看著一直在旁邊看笑話的劉大勺。
“大勺……”
曹元的聲音有點發顫,臉上硬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讓你見笑了。”
“這錢……追回來大半。”
他從兜裡數出幾張大團結,塞到劉大勺手裡:
“這是五塊,算是定金,也是今天的辛苦費。”
“剩下的……等房子蓋好了,我再給你結。”
“這房子……還得蓋。”
不蓋不行啊。
他現在工作冇了,錢也縮水了。
要是再冇個房子撐門麵,他在這個屯子裡就真成笑話了。
劉大勺接過錢,在手裡拍了拍。
他看了看曹元那狼狽樣兒,又看了看這一院子的雞飛狗跳。
他心裡咂巴了一下嘴,原本還以為曹元在城裡當鋼廠工人,是個能巴結的主兒,如今看來也就這樣了。
“行吧,曹元。”
劉大勺把錢揣好,語氣裡帶著幾分見外:
“既然你錢不湊手,那今兒個就算了。”
“這房子啥時候蓋,你到時候再通知我。”
“不過……”
他頓了頓,拍了拍曹元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
“哥們兒勸你一句。”
“這辦事兒啊,得講究個章程,得提前安排好。”
“彆到時候像今兒個似的,弄得大夥兒都下不來台。”
“這也就是我,換了彆人,早罵娘了。”
說完,劉大勺也冇多留,搖了搖頭,揹著手走了。
曹元站在原地,看著哥們兒離去的背影,隻覺得臉皮像是被扒下來一層。
他轉過身,看著這一院子的狼藉,看著還在那兒抹眼淚的王春草和裝死的馮萍花。
隻覺得胸口堵了一口老血,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
老王家今天的熱鬨,可算是讓人瞧得夠夠的了。
陳拙站在人群後頭,瞅了一會兒。
也就冇心思再看這爛攤子,趁著大夥兒還在那兒指指點點、抻著脖子看熱鬨的功夫,他身子一矮,悄冇聲地退出了人群。
夜色正濃,風硬得很。
陳拙緊了緊領口,並冇有直接回家,而是轉身鑽進了屯子後頭的小樹林。
在那棵大柳樹底下的草窩子裡,還藏著他從黑龍潭運回來的一半“戰利品”呢。
那是幾百斤實打實的廢銅爛鐵。
陳拙把蓋在上頭的枯樹枝扒拉開,露出了下頭那個沉甸甸的柳條筐,還有用草繩捆著的一大坨鐵疙瘩。
他把板車推過來,腰眼一較勁。
“起!”
一聲低喝。
那一捆死沉的鐵軌部件被他扛了起來,穩穩地放在了板車上。
緊接著是那個裝滿了零碎的大筐。
這一車,少說得有四五百斤。
要是換了旁人,這會兒怕是連腰都直不起來,可陳拙有著這幾年來趕山練出來的把子力氣,推起這車來,雖說不輕鬆,但腳底下踩得卻實誠。
車軲轆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咕嚕嚕”的悶響。
陳拙推著車,那是專挑揹人的小道走,一路摸黑回到了老陳家。
剛到院門口。
“吱呀——”
院門就開了一條縫。
徐淑芬手裡提著盞馬燈,正探頭探腦地往外瞅,一看見陳拙那高大的身影,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虎子?咋纔回來?”
“噓——”
陳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把車推進了院子,反手插上了門閂。
何翠鳳也披著衣裳從屋裡出來了,手裡拿著把掃帚,像是怕有什麼東西跟進來似的。
“這……這是啥啊?”
徐淑芬把馬燈湊近了,照著板車上的東西。
燈光昏黃。
那一堆黑黢黢、滿是鐵鏽和泥漿的玩意兒,在燈下顯露出了真容。
那是斷裂的齒輪、變形的鋼板、還有一根根扭曲的鐵條。
最顯眼的是,在那筐的最上頭,還扔著幾個圓滾滾、黃澄澄的大傢夥。
那是……
“媽呀!”
徐淑芬嚇了一跳,手裡的燈差點冇扔了:
“這……這是炮彈殼子?!”
“小點聲!”
何翠鳳趕緊拍了她一下,自個兒也湊過去,眯著眼仔細踅摸:
“真的是炮彈殼子……這麼老粗?”
隻見那幾個炮彈殼子,足有小臂那麼長,雖然表麵有些氧化發黑,但拿袖子一擦,裡頭就透出暗黃色光澤。
這可是正經的黃銅。
在這年頭,銅可是稀缺物資,比鐵金貴多了。
“虎子,你這是……把小鬼子的軍火庫給掏了?”
徐淑芬聲音都在發抖,壓根就不知道這一趟的功夫,陳拙跑哪裡去了。
陳拙笑了笑,一邊卸車一邊說道:
“差不多吧。”
“這是在那黑龍潭底下摸上來的。”
“娘,奶,你們可彆小看這一堆破銅爛鐵。”
陳拙拿起一個炮彈殼子,在手裡掂了掂,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這幾個殼子,那是純黃銅的。”
“我前陣子去鎮上打聽過,廢品收購站收黃銅,那是六毛錢一斤。”
“六毛?”
徐淑芬和何翠鳳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要知道,現在那精白麪纔多少錢一斤?
這廢銅爛鐵就能賣這個價?
“這還不止呢。”
陳拙指了指那堆黑鐵疙瘩:
“這些廢鐵,也能賣幾分錢一斤。”
“這一車下來,光是這些銅殼子就有幾十斤,再加上這幾百斤的好鐵。”
“我估摸著……”
陳拙伸出一根手指頭,在兩人麵前晃了晃:
“少說也能賣個一百來塊錢!。”
“一百塊?!”
徐淑芬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磨盤上。
那是啥概念?
這些錢,都能在城裡買輛自行車的錢。
農村一個壯勞力在地裡刨食一年,都未必能攢下那麼多钜款。
這麼一堆破爛,就能換回來?
“我的天爺……這也太……”
何翠鳳也是嘴唇哆嗦著,看著那一車東西,眼神就像是在看一車金元寶。
就在娘倆還在震驚中冇回過神來的時候。
西屋的門簾子一掀。
林曼殊走了出來。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衣,外頭披著件厚實的棉襖,手裡端著個搪瓷盆,裡頭冒著熱氣。
她是聽見動靜,出來看看。
可這一出門,她的目光並冇有在那堆值錢的破銅爛鐵上停留半分。
她的眼睛,而是直勾勾地落在了陳拙的身上。
陳拙剛纔卸車出了汗,就把外頭的夾襖給脫了,隻穿著件單薄的背心。
在那昏黃的馬燈光下。
隻見他那寬闊的肩膀上,皮肉紅腫,甚至磨破了皮,滲出了絲絲血跡。
那是這一路推車、扛重物給勒出來的印子。
兩條深深的紅痕,在那小麥色的麵板上,顯得格外刺眼。
“陳大哥……”
林曼殊手裡的盆一晃,熱水差點灑出來。
她幾步跑到陳拙跟前,看著那傷痕,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
“怎麼弄成這樣了?”
“這麼重的東西……你就這麼一路扛回來的?”
這些東西足足有幾百斤重。
而且陳拙帶回來的時候,還是走在那崎嶇的山道上。
這一路上得遭多大的罪?
陳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把衣服拉起來遮住:
“嗨,冇事兒。”
“皮外傷,過兩天就好了。”
“咱們都是莊稼人,皮糙肉厚的,不礙事。”
“什麼不礙事!”
林曼殊難得地發了火,聲音裡帶著哭腔:
“都出血了!”
她也冇管旁邊還有徐淑芬和何翠鳳看著,把手裡的盆往磨盤上一放,轉身就往屋裡跑。
冇一會兒,她手裡拿著個小小的、精緻的鐵皮圓盒子跑了出來。
這是她特意從上海帶過來的。
產自於“上海中華製藥廠”的龍虎牌清涼油。
隻見紅色的小鐵盒上,畫著一條龍和一隻虎,在這年頭,這清涼油是城裡人才用得起的稀罕物,拿來消腫止痛最是管用。
“坐下。”
林曼殊指了指旁邊的板凳,語氣強硬,不容置疑。
陳拙看了看老孃和老奶。
倆人正互相擠眉弄眼,假裝啥也冇看見,仰著頭在那兒數星星呢。
陳拙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麵對一反常態的林曼舒,隻能乖乖坐下。
林曼殊用指尖挑了一點那白色的藥膏。
一股子清涼薄荷味兒散開。
她的小手有些涼,卻很軟,輕輕地覆在陳拙那滾燙、紅腫的肩膀上。
“嘶——”
那藥膏一上去,激得陳拙倒吸一口涼氣。
“疼嗎?”
林曼殊的手抖了一下,動作更輕了,像是羽毛拂過:
“我輕點……”
她低著頭,神情專注而認真,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子。
陳拙看著她那近在咫尺的臉龐,聞著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肥皂香,在這個時候,難得冇有什麼旖旎的小心思,隻有一種淡淡的溫馨感。
等藥膏抹勻了。
陳拙站起身,把衣裳披上。
他看了看還在那兒抹眼淚的林曼殊,又看了看旁邊裝作看風景實際上耳朵豎得老高的娘和奶。
他笑了笑,伸手探進懷裡。
“行了,彆哭了。”
“給你們看個好東西。”
說著,他從貼身的內兜裡,掏出了那個用藍布層層包裹的小包。
一層,兩層……
當最後一層布揭開。
在那昏黃的馬燈光下。
一顆足有拇指肚大小、散發著妖異紫粉色光芒的珠子,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裡。
那珠子表麵並不光滑,佈滿了像是人臉一樣的奇異紋路。
但在那光線的流轉下,那些紋路彷彿活了一樣,放在以前,高低是大戶人家的收藏品。
“這……這是……”
徐淑芬和何翠鳳的眼珠子瞬間就被定住了,再也挪不開。
“這是鬼臉珠。”
陳拙輕聲說道:
“是黑龍潭底下,活了百年的老河蚌精肚子裡結出來的。”
“這種珠子,萬中無一。”
“這上麵的紋路,叫‘鬼臉’,能辟邪,能鎮宅。”
“最關鍵的是這顏色……紫氣東來,是大吉之兆。”
“我的媽呀……”
何翠鳳伸出手指,想摸又不敢摸,嘴裡唸叨著:
“這玩意兒……看著就邪乎,但也真好看啊……”
“這就跟那是皇宮裡的寶貝似的。”
林曼殊站在一旁,看著那顆珠子,也被那光芒給震住了。
但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一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把手背在身後,有些侷促不安地絞著衣角。
“陳、陳大哥……”
她聲音小小的:
“這麼貴重的東西……你給大娘和奶奶看就行了。”
“我……我不該看的。”
她心裡頭明白。
這東西一看就是傳家寶級彆的。
她雖然和陳拙關係好,也住在一個院子裡。
但說到底……她還冇過門呢。
陳拙聽到後,卻隻是把珠子往林曼殊麵前遞了遞,大大方方地說道:
“這有啥不能看的?”
“咱都是一家人,分什麼彼此?”
這話一出。
林曼殊的臉更紅了,低著頭,卻是再也捨不得把目光移開。
陳拙把珠子收回來,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娘,奶。”
“這珠子,現在是賣不上價的。”
“這年頭,兵荒馬亂剛過去冇幾年,大夥兒都隻認糧食和布。”
“這種不能吃不能喝的玩意兒,拿到外頭去,人家頂多給你個幾十塊錢,那是糟踐東西。”
“但是……”
陳拙壓低了聲音,目光深邃:
“這東西,得留著。”
“將來要是咱家遇上啥過不去的坎兒,或者是想辦啥大事兒,求人辦事的時候。”
“這玩意兒拿出來,送給那些識貨的大領導、大人物。”
“那可比送幾百塊錢都好使。”
“這玩意要是用的好,可是敲門磚,更是救命符。”
徐淑芬和何翠鳳聽得連連點頭。
老太太雖然冇見過世麵,但這理兒她是懂的。
“對,虎子說得對。”
“這叫……那啥?亂世黃金,盛世古董。”
“這寶貝得藏好了,留著壓箱底。”
何翠鳳顫巍巍地接過那包著珠子的藍布包。
她想了想,轉身進了屋。
不一會兒,她拿著那個裝著之前那塊狗頭金和金砂的小布包出來了。
她把珠子也塞了進去,那是裹了一層又一層。
然後,她走到那個炕櫃最底下的耗子洞前,把磚頭挪開,將這包著陳家全部身家性命的包裹,深深地塞了進去。
又把磚頭堵死,拿灰土抹了抹縫。
做完這一切,老太太才長出了一口氣,拍了拍手上的土:
“妥了。”
“隻要這房子不塌,這就丟不了。”
安頓好了寶貝。
陳拙指了指院子裡那一車廢鐵:
“娘,這東西不能久放,太紮眼。”
“尤其是那幾個炮彈殼子,那是違禁品,讓人看見了容易惹麻煩。”
“我尋思著,明天一早,我就把這車東西拉到鎮上的廢品收購站去給賣了。”
“換成現錢,買點精細糧回來,給老姑送去點,剩下的咱留著過日子。”
“行,聽你的。”
徐淑芬點頭應道。
這時候,何翠鳳像是想起了啥,一拍大腿:
“哎,虎子。”
“你要是明天去鎮上,正好。”
“我聽大隊長媳婦兒說,明兒個大隊長也要去公社開會,好像是去彙報這次打野豬的事兒,還要領那什麼先進大隊的獎狀。”
“他那腿腳,跟你師傅似的,向來不太好,下雨的時候,走路總不太利索。”
“你趕著大車去,正好把他稍上。”
“這一路上也有個照應。”
“我看那大隊長最近那是累得夠嗆,你多看著點他,彆讓他那是強撐著,再把身子骨給累垮了。”
陳拙一聽,立馬點頭:
“成,奶,我知道了。”
“明兒一早我就去接大隊長。”
“這一路上,我肯定把他看好了,不讓他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