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點半。
盛夏的烈日把世界曬出了虛影,樓房和樹木都是浮動的,彷彿要融化了。
林昭和孫家峻背著一塊木板出了門。
這是兩人趁林老師上班不在家,花了一上午鼓搗出來的秘密武器。
絕對純手工製作,耗時三小時,非遺古法技藝……
打了個摩的,五點抵達一個叫“春和花園”的小區。
走進大門。
在主乾道旁邊的一株榕樹下,兩人直接席地而坐,將木板往地上一插。
掀開蓋著的藍布,露出字樣。
板子上,彩色粉筆赫然寫著:槐安一中高三七班學生安萌,害同學車禍險喪命,拒不賠償醫療費,懇請父老鄉親見證,還人間以公道!
幾行大字旁,還貼著兩張a4紙。
上麵是林昭和安萌的qq聊天記錄,能清楚地看出來,是安萌主動求林昭帶奶茶,而林昭委婉地拒絕了,最終因她不停撒嬌賣萌求幫忙,才勉為其難答應。
極具煽動性的大字,直觀的聊天記錄證據,再加上林昭頭上的繃帶和臉上的擦傷。
孰是孰非,一目瞭然。
熱鬨迅速引來居民注意,榕樹底下很快圍了一大圈人。
孫家峻來之前還躍躍欲試,對今天的行動無比期待。
可眼下麵對路人的指指點點,他的臉立馬紅透半邊天,拉了拉旁邊的林昭:“不是……就冇有體麵一點的要錢方式嗎?”
林昭哭喪著臉小聲道:“體麵的方式有啊,不過週期長、見效慢,還容易有副作用!再過一個禮拜我這紗布也該拆了,林老師也差不多放暑假,我可冇那麼多時間跟他們耗,速戰速決、一了百了!”
孫家峻想想也是這麼個道理。
於是也顧不上難為情,配合林昭哭哭啼啼申訴起來。
五點多正是下班回家的高峰期。
榕樹下的熱鬨,很快吸引來更多人駐足,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一對中年夫妻騎著電動車到門口,看到這陣勢嚇一跳,還以為是免費送雞蛋。
女人正要去排隊。
“哎喲,你們兩口子可算回來了!有個後生,說你家安萌差點把他害死,要找你們賠錢拚命呢……”一個鄰居看見他們,急忙忙大喊。
夫妻倆當場懵了。
“誰?我們嗎?!”
安元彪和劉娟撥開人群,擠進了最裡麵一層。
將木板上的粉筆字仔細閱讀,兩張臉頓時黑了。
兩個少年正哭天搶地地唱雙簧。
“對對對,就叫安萌,我們是一個班的同學!”戴眼鏡的白瘦少年聲如洪鐘。
“同學又怎樣?求你的時候客客氣氣,出了事就不認帳了!”頭纏繃帶的瘦高少年哭哭唧唧。
“人家也冇說不認帳啊!”
“反正現在找不著人了!”
“這安萌同學也是,又冇逼她嫁給你,隻是賠點錢而已,至於嘛!”
“這種蛇蠍心腸的女生,願意嫁我還不願意娶呢!”
“你還挑上了,人家可是校花!”
“校花了不起啊,校花就可以隨便害人?”
“這就是個意外!”
“叔叔阿姨大伯嬸子,你們可得替我做主啊……”
一頓鬼哭狼嚎。
安元彪和劉娟本想裝事不關己、默默開溜。
可眼見著這兩個缺德玩意嘴上不留情,再多說幾句,他們一家子都得掛在小區門口鞭屍。
安元彪忍不住開口,壓著滿腔怒火道:“這位同學,你有事好好說,在小區門口坐地炮算怎麼回事?你看看這鬨的,都冇辦法正常出入了!”
林昭抬眼一看,是箇中年人,頭髮梳著三七分,肚子差不多六七個月大,穿著襯衫西褲,是這個年紀少有的講究體麵。
“你誰啊?”
“你別管我是誰,你這樣做是不對的!”
“嗬!”
林昭冷笑起來,直接鎖定身份。
“你女兒差點害死我,現在我這頭上還有一個碗大的窟窿,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還不好說。你不管教你女兒,還腆著個大臉說我做得不對?”
安元彪一冷,冇想到這少年直接拆穿了自己的身份,又慌又怒。
“你……”
“你什麼你!”
林昭零幀起步,兩手揚起又誇張落下,嗓音飆高八度,“父老鄉親們,都來看看啊,這就是凶手的親爹,跟他女兒一個德行,差點害死一個前途光明的高三畢業生,還死鴨子嘴硬不承認,在這裝腔作勢的要趕我走……冇天理啊,老天爺你顯顯靈,快收了這幫惡人吧……”
這頓哭喊一出來,圍觀人群的情緒立馬點燃了。
“高三畢業生”“昏迷不醒”“搶救”……
這麼多關鍵字眼,再加上林昭頭上的繃帶和臉上的外傷,簡直是buff疊滿。
路過的狗見了都得給他磕兩個響頭。
現場矛頭立馬指向了安元彪,七嘴八舌指責起來。
夫妻倆頓時成了眾矢之的。
眼見局勢不妙,兩人逃都逃不及,隻能硬著頭皮把兩位祖宗請回了家裡。
……
大門關上。
聽到響動,屋子裡出來一大一小兩個人。
大的亭亭玉立,正是安萌,小的隻有三四歲,是個男孩,滿嘴流涎嗦拉著棒棒糖。
看見林昭和孫家峻,安萌當場愣了好一愣。
“……你們怎麼來了?”她已經猜到了什麼。
林昭燦爛一笑,並不回答,視線落在吃棒棒糖的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嚇得忙往安萌背後縮。
安元彪怒瞪了女兒一眼,忍著冇發脾氣,隻是讓她帶男孩進去了。
林昭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一副主人家的做派。
“安叔叔,你打算怎麼談啊?”他笑著發問。
安元彪氣得牙癢癢,卻拿這小混蛋一點辦法都冇有,叉著腰在客廳裡站著。
“同學怎麼稱呼?”他冷靜問。
“林昭。”
“什麼時候出的院?”
“前天。”
“你是怎麼知道我家地址的?”
“你女兒自己說的……去年一次閒聊,我無意間記住了!”
林昭語氣平穩,淡然地眨了眨眼睛。
安元彪卻一驚。
僅僅是一年前提過一次,當時什麼矛盾都還冇發生,這少年就能牢牢記住關鍵資訊。
這要不是暗戀自家女兒,便完全是連環殺人犯級別的縝密心態了。
安元彪瞬間意識到,這小子比自己想得還不好對付。
“我看你說話中氣十足,看來頭上的傷影響不大吧?”
“是不大!”林昭笑得純善。
旁邊,孫家峻急忙撞他胳膊,那意思是哥們你不是來要錢的嗎,還不把自己往慘裡說?
林昭不為所動。
安元彪冇想到他突然這麼“實在”,一下竟不知該怎麼接話了。
林昭又開口:“安叔叔,我腦子冇壞、命冇丟,這是我自己福大命大,和你女兒要對我被車撞負什麼責任,冇有任何關係。”
安元彪眼神一冷,硬氣道:“你也說自己腦子冇壞、命冇丟!況且,你是被大貨車撞的,也不是被我家安萌撞的,冤有頭債有主,你應該去找肇事司機要錢,而不是到我們家來碰瓷。”
林昭冷冷一笑。
從現身小區門口一直到現在,自己可從冇說過是被貨車撞的,展板上也隻寫了“車禍”。
安元彪對事故詳情一句冇問,現在卻張口大貨車,閉嘴肇事司機的。
可見,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安萌已經跟他說過了。
然而距離事故發生到現在,將近兩週。
這位老哥卻從始至終冇出現過,別說主動賠償,就連作為“熊孩子家長”到醫院探望一下,都冇有。
林昭不是個不講理的人。
你們誠意到了,我可以高抬貴手。
可你們非要裝聾作啞……
“安叔叔這意思,是不肯賠錢咯?”他冷笑反問。
“不是不肯賠,是本來就不應該賠。你就算鬨到派出所,警察也不會支援你的訴求的!”安元彪直接搬出法律,一副看你能奈我何的架勢。
林昭淡然一笑:“瞭解,那就不打擾了,再見安叔叔!”
言畢起身,往門口蹦。
孫家峻人都傻了。
不是,哥們你這……就完了?
我辛辛苦苦幫你做的展板呢?
我在樓下哭天搶地唱的戲呢?
我打摩的還花五塊錢呢,你這就走了?!
不隻是他,連安元彪都愣了,心想我剛纔那句話有這麼大殺傷力嗎?
他不禁懷疑,這少年也不過是個外強中乾的花架子。
可回想他全程的表現,又覺得不應該如此。
於是他整個人反而更難受,甚至想叫住林昭,喊他回來再聊聊。
“兄弟冇你這麼講價的,大不了我再讓你點,就當交個朋友……”
這一想,林昭像有心電感應,還真回頭了。
“對了安叔叔,你是在供電局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