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場由少年意氣與暴力引發的風波,還遠未到停歇的時候。
第二天上午,本該是書聲琅琅的校園,卻被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打破。
校門口烏泱泱堵了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臉色憤慨,聲音嘈雜。正是昨晚被打的趙磊等三家的父母,以及聞訊趕來的親戚、同村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趙磊三人也出現在了人群前麵——一個胳膊打著厚厚的石膏吊在胸前,臉上青紫未消;另一個頭上纏著繃帶,走路一瘸一拐;還有一個臉上貼著好幾塊紗布,看上去淒慘無比。
三位母親一看到學校大門和裏麵隱約的教學樓,壓抑了一夜的怒火、心疼和後怕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爆發出來。
她們不需要任何排練,幾乎是同時,拍著大腿,扯開嗓子,用最地道、最粗糲、也最撕心裂肺的鄉音哭嚎起來:
“我這黑心的學校啊——!!把我好好的孩兒打成這樣啊——!!”趙磊的母親衝到最前麵,手指顫抖地指著學校裏麵,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老天爺你開開眼看看啊!我這孩兒胳膊都斷了啊!這以後可咋辦啊!我靠死嫩娘啊!你這校長是咋當的呀?!
我靠死嫩爹啊!恁這老師是咋教裡啊?!我日恁主奶奶啊!!”
另外兩位母親也不甘示弱,一個直接坐到了地上,捶胸頓足:“俺家孩兒招誰惹誰了啊!好好的上個學,被人往死裡打啊!
這還有沒有王法了啊!學校管不管啊!!”另一個則是指著自家孩子身上的傷,對著圍攏過來的路人哭訴:
“你看看!你看看給打成啥樣了!這心得多黑啊!學校要是不給個說法,俺今個就不走了!!”
極具穿透力的哭罵聲、悲憤的控訴聲、親戚們七嘴八舌的幫腔聲、圍觀群眾越來越多的議論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沸水般在校門口翻滾,迅速引來了更多看熱鬧的人。
附近的居民、路過的商販、甚至一些低年級提前到校的學生,都擠在周圍,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學校的正常教學秩序被徹底打斷,各個教室都能隱約聽到外麵的喧嘩,學生們無心聽課,紛紛探頭探腦。
校長王剛正在辦公室裡處理檔案,聽到外麵越來越大的動靜,皺著眉頭走到窗邊一看,心裏頓時“咯噔”一聲,暗叫不好。他快步下樓,還沒走到門口,那震耳欲聾的哭罵聲就已經撲麵而來,讓他一個頭兩個大。
“他奶奶的!”王剛心裏憋著火,低聲罵了一句,臉色鐵青。
他先讓門衛盡量維持秩序,別讓家長衝進來,然後立刻轉身,對著跟過來的教導主任低吼道:
“這到底咋回事?!是哪個班的學生乾的?!把他們班主任給我立刻喊過來!!”
沒過多久,七年級三班的班主任毛老師,也就是昨晚處理現場、通知家長的那位,滿臉苦澀、腳步沉重地來到了校長辦公室。他眼圈發黑,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
沒等毛老師開口,王剛就劈頭蓋臉地訓了過去:“老毛!你看看!你看看外麵!都鬧成什麼樣了?!
你這個班主任是怎麼當的?!學生打架打成這樣,你之前一點苗頭都沒發現?!啊?!”
毛老師有苦難言,隻能硬著頭皮,先把昨晚瞭解到的情況簡單彙報了一遍。
事情其實並不複雜,脈絡清晰:先是七年級的趙磊帶人跑到八年級四班打了陳熙等人;然後陳熙懷恨在心,昨晚糾集人手報復,下手太重,把趙磊的胳膊打斷了。
“八年級哪個班的?!”王剛聽到關鍵,眼睛一瞪。
毛老師聲音低了些:“是……是閆老師那班的,八年級四班。”
閆佔中?王剛和旁邊的教導主任對視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閆佔中的情況他們也知道一些,他愛人前兩天出車禍,腿骨折了,還在家休養,孩子又在縣裏讀高中,家裏家外全靠他一個人撐著,這段時間確實分身乏術,憔悴了不少。
但不管怎麼樣,事情出在他的班裏,他這個班主任的責任無論如何也推脫不掉。
王剛沉吟片刻,親自抓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閆佔中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的語氣沒有了平時的客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生硬:“佔中,你現在立刻來我辦公室一趟!馬上!”
電話那頭的閆佔中似乎剛從教室出來,背景音還有些嘈雜,聽到校長的語氣,心裏頓時一沉,應了一聲,便匆匆趕了過來。
推開校長辦公室的門,看到王剛陰沉的臉和毛老師無奈的神色,閆佔中心裏那不好的預感更加強烈了。
他最近因為家裏的事焦頭爛額,對班級的管理的確實鬆懈了不少,昨晚打架的事他早上到校才聽說,還沒來得及詳細處理。
“王校長,毛老師。”閆佔中打了聲招呼,聲音有些乾澀。
王剛沒有寒暄,直接指著窗外:“外麵的情況,你瞭解嗎?”
閆佔中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校門口那混亂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疲憊的臉上更添了幾分沉重。
他嘆了口氣,轉回身:“大概……知道一些。是我沒管好學生。”
“老閆吶!”王剛用力拍了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你也教了幾十年書了!是咱們學校的老教師!班裏學生發生打架鬥毆,你得管!得嚴管!
現在倒好,打到校外去了,還把人胳膊打斷了!鬧到家長堵門,指著學校的鼻子罵娘!這影響有多壞?!這讓我們學校以後還怎麼開展工作?!”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提高,在辦公室裡回蕩:“我知道你最近家裏困難,愛人需要照顧,大家都理解,也都體諒!
但是!既然事情發生了,而且是你班裏的學生引起的,這件事,你必須負起責任,去處理!去安撫家長!
該道歉道歉,該賠償賠償!學校可以酌情承擔一部分,但是!”
王剛語氣一轉,變得更加嚴厲:“你今年的年終獎金,作為管理不力的懲戒,全部扣掉!還有你,老毛!”他轉向毛老師,“事情總歸是你班學生先跑到人家班裏挑起的,你的獎金扣一半!至於那幾個打人的學生……”
他頓了頓,眼神冰冷:“該送少管所的,配合警方,該送就送!該開除的,絕不姑息!你們兩個,回去立刻處理!
這週五開全校教師大會,我要重點強調校紀校風!以後,再出現這種惡性打架鬥毆事件,出現一個,開除一個!絕不手軟!哪怕這個學校暫時不辦了,老子也不想天天被家長堵著門挨訣(挨罵)!”
一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和深深的疲憊與惱怒。
閆佔中和毛老師低著頭,一臉沉重地走出了校長辦公室。
兩人在走廊裡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有無奈,有自責,也有對接下來棘手任務的憂心。但事已至此,別無他法。
閆佔中回到自己班級所在的樓層,遠遠就能聽到教室裡傳來的嗡嗡議論聲。
他站在教室後門,看著裏麵那些或興奮、或好奇、或事不關己的學生麵孔,想到自己家裏躺在床上的妻子,想到校長剛才的訓斥,想到校門口那些哭天搶地的家長……連日來積壓的疲憊、焦慮、無力感,以及此刻被點燃的怒火,像滾燙的岩漿一樣在他胸腔裡翻騰。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眼神從最初的沉重,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甚至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怒。
本來最近就夠煩了,他才放鬆了多久?這群不省心的兔崽子!
但現在不是發泄的時候。校門口還有炸彈等著他去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