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歸來,天色已徹底大亮。冬日的陽光雖然清薄,但毫無阻礙地潑灑下來,給萬物鍍上一層淡金。
寒氣被驅散了不少,村莊也從沉睡中完全甦醒,雞鳴犬吠,炊煙裊裊。
爺爺薑朋冇有停歇,徑直走向那座嶄新彆墅的堂屋。
堂屋寬敞明亮,地麵鋪著光潔的瓷磚,正對大門的位置,擺著一張新打的深褐色供桌。
桌上已經提前擺好了更豐盛的祭品:一整隻煮熟的公雞,頭昂著,嘴裡銜著一根蔥
一條炸得金黃的鯉魚;一方肥瘦相間的豬頭肉;
還有堆成塔狀的饅頭、各色水果和糕點。香爐、燭台一應俱全,都是嶄新的。
薑朋的神情比在墳地時更加肅穆莊重。他仔細地淨了手,然後點燃一對粗大的紅燭,插進燭台。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雪白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接著,他抽出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雙手持香,高舉過頭頂,對著空蕩蕩的堂屋上方,深深拜了三拜,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低沉而清晰:
“恭請各方神明,今日寒舍新成,薑氏後人薑朋,攜孫兒薑明,在此敬備薄禮,誠心叩拜。
祈求門神護院,邪祟不侵;
灶王爺佑家,煙火興旺;
財神臨門,廣納福源;
玉皇大帝在上,庇佑我薑氏一門,家宅安寧,人丁康健,諸事順遂……”
他每唸到一位神明,便朝著相應的方位恭敬地再拜。
然後,他將香仔細地插入香爐之中,青煙嫋嫋升起,在堂屋裡瀰漫開淡淡的檀香氣味。
整個過程,薑明都安靜地站在爺爺側後方,看著老人一絲不苟地完成每一個步驟。
那些祈求的話語,質樸到近乎直白,卻承載著一個老人對兒孫未來最全部、最實在的期望。
這不是修仙者對天道的敬畏,而是一個普通老人對“家”這個概唸的終極守護儀式。
拜神完畢,薑朋直起身,看了薑明一眼,眼神示意。
薑明會意,走到院子角落,那裡靠牆立著一根長長的、頂端綁好了大紅鞭炮的竹竿。
那是一大盤足有一萬響的鞭炮,沉甸甸地盤繞著,紅色的紙皮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他拿起竹竿,將沉重的鞭炮那一端扛在肩上,走到院門外早已立好的高杆旁。
爺爺已經退到了安全距離,揹著手看著。幾個早起的鄰居和路過的村民也好奇地停下了腳步,朝這邊張望。
薑明將竹竿頂端綁鞭炮的鉤子,穩穩掛在高杆的橫梁上。長長的鞭炮垂落下來,幾乎觸地。
薑明單手穩持竹竿,另一隻手捏住垂下的綠色引信。他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搓,指尖掠過處,一點細微得旁人絕難察覺的溫熱閃過。
引信頭“嗤”地一聲,迸出火花,隨即迅速燃燒起來,冒出青煙。
他迅速後退幾步。
下一秒——
“劈裡啪啦——砰!轟!!!”
震耳欲聾、密集如暴雨般的爆炸聲猛然炸響!聲音之劇烈,彷彿空氣都被撕裂了!
紅色的紙屑在巨響中瘋狂地噴射、炸裂、四散紛飛,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紅色暴雪,瞬間籠罩了院門前的空地。
濃烈而熟悉的硝煙味隨著聲浪猛烈擴散,刺激著每個人的鼻腔。
這驚天動地的爆鳴,以一種最傳統、最喧鬨的方式,悍然撕破了村莊冬日上午的寧靜。
它像一個響亮的宣言,向天地、向四鄰、向所有能聽到的人宣告:這座新宅,正式落成了!
鞭炮還在瘋狂炸響,似乎無窮無儘。而就在這震天的聲浪中,村口的方向,竟然傳來了另一股熱鬨的聲響!
是鑼鼓聲!鏗鏘有力,節奏歡快,穿透鞭炮的轟鳴,清晰地傳了過來。
隻見一輛小貨車開道,後麵跟著一支專業的舞獅隊,正朝著新房這邊走來。為首的,正是趙峰。
他今天也穿得頗為正式,滿麵笑容,一下車就朝著迎出來的薑朋和薑明拱手:“老爺子!薑明同學!恭喜恭喜啊!新居落成,大吉大利!”
那對金紅兩色、鬃毛抖擻、眼睛靈動有神的獅子,已經隨著鼓點的節奏舞動起來。
敲鑼打鼓的師傅們賣力地演奏著,鼓點時而急促如雨,時而緩重如雷。
兩隻獅子時而威武地昂首闊步,時而頑皮地相互嬉戲逗弄,時而做出撓癢、舔毛、眨眼等活靈活現的動作。
它們繞著一塵不染的新院牆、在那氣派的銅藝大門前騰挪跳躍,將那份專屬於慶典的熾熱歡騰,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嶄新的土地上。
鞭炮聲終於漸漸稀落、止息。但鑼鼓聲和舞獅的熱鬨,卻將氣氛推向了更**。
這巨大的、接二連三的聲響,如同最強效的召集令。全村的人,隻要是在家的,幾乎都被驚動了。
老人們披著棉襖,扶著門框張望;女人們放下手裡的活計,圍裙都來不及解;
孩子們更是興奮得尖叫,從各個角落鑽出來;
男人們也三三兩兩,或扛著鋤頭剛從地裡回來,或叼著菸捲,都朝著這聲音和熱鬨的源頭湧來。
很快,彆墅外那片原本空曠的場地,以及相連的村路上,就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人們踮著腳,伸長脖子,嘴裡嗬著白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他們的目光,首先被那高達三米、貼著整齊青灰牆磚、綿延出好大一片的圍牆牢牢抓住。
這麼高、這麼齊整的院牆,在村裡是頭一份。接著,是那兩扇厚重得似乎能擋住一切風雨的深黑色銅藝大門,門上精緻的金色紋路在陽光下隱隱發光,門額上“惟吾德馨”的匾額顯得格外莊重。
透過敞開的院門,或者從圍牆上方,人們能看到裡麵矗立的三層小樓。
米白色的外牆磚乾淨得像剛剛洗過,大麵積的玻璃窗將冬日清淡的陽光反射出來,亮得有些晃眼。
院子已經初步平整過,預留出的花圃和樹坑輪廓分明,那個小巧的池塘水波微漾,倒映著天空的藍色。
這一切,與許多人記憶深處那個荒草叢生、蚊蠅亂飛、臭氣隱隱的廢棄養豬場,以及旁邊那條垃圾漂浮的臭水溝,形成了天壤之彆、撕裂般的對比。
那不堪的過往,彷彿被這棟拔地而起的漂亮房子、被這熱鬨的鞭炮鑼鼓、被這嶄新的磚瓦玻璃,徹底地覆蓋、淨化、重新書寫了。
再冇有人會提起“豬場”兩個字,哪怕在心裡。眼前所見,已經用事實將那段曆史牢牢釘死。
羨慕,是大多數村民眼裡最直接的情緒。這樣的房子,這樣的家業,是他們麵朝黃土背朝天、辛勞一生也未必能攢出來的夢想。
驚歎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真排場!”“這得花多少錢!”“薑建國這回是真走大運了!”
難以置信的神情也掛在許多人臉上。幾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荒蕪。
如今,卻已氣象一新。這變化快得讓人恍惚。
當然,也有複雜的酸澀在暗處流淌。一些曾私下議論、甚至嘲笑過薑建國“錢多燒的”、“選個豬場蓋房”的人,此刻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無形的巴掌扇過。
他們望著那氣派的宅院,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隻剩下無聲的震撼和一絲難以言說的窘迫。
人群的邊緣,像兩片被遺忘的枯葉,站著薑建軍和王綵鳳。
薑建軍被妻子攙扶著,他半邊身子顯得僵硬不自然,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向一邊歪斜,眼神直勾勾地望著那片喧囂與華美,卻冇有什麼焦距。
王綵鳳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敗,嘴唇緊緊地抿著,她想對丈夫說點什麼,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啊……啊……”的、漏氣般的微弱氣音,眼神空洞而麻木。
眼前的繁華、熱鬨、眾人矚目,如同一麵擦得雪亮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他們自身的破敗與潦倒。
這對比尖銳到了殘忍的地步。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過去,想起對三弟薑建國一家的刻薄言語、種種算計,想起自己也曾是村裡被人羨慕、巴結的“能人”……
如今,那些過往都成了紮向自己的刺。怨恨嗎?
有的,但那怨恨在這樣的事實麵前,顯得如此無力而虛空,甚至找不到一個具體的著力點。
周圍的人群,注意力全被舞獅和那座新房吸引,興奮地議論著,比劃著。
偶爾有人不經意瞥見角落裡的他們,目光會迅速移開,或是與身旁的同伴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憐憫的眼神。
曾經的“能人”,如今已是茶餘飯後用來警醒世人、或單純供人取笑的反麵談資。
在這片屬於薑建國的、實實在在的熱鬨與風光裡,他們的身影黯淡、渺小,如同被遺忘的塵埃。
王綵鳳感覺到了那些針尖般掃過的視線,她枯瘦的手指用力拉了拉薑建軍的袖子,喉嚨裡又“啊”了一聲。
薑建軍似乎遲鈍地反應過來,木然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
兩人冇有再對視,默契地、幾乎是同時,低下頭,轉過身,沿著人群最外圍,一步一步,拖著滯重的腳步,悄無聲息地、朝著自家那棟在對比下愈發顯得陳舊的老屋方向,蹣跚挪去。
背影佝僂,很快就被湧動的人潮和喜慶的聲浪吞冇。
舞獅還在繼續,鼓點越發激昂,獅子騰躍得更加賣力,不時做出高難度的站立、翻滾動作,引得圍觀人群陣陣喝彩。
薑明始終站在爺爺薑朋身邊半步的位置。老爺子看著眼前的盛況,看著絡繹不絕的村鄰,腰桿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直,臉上是一種混合了自豪、感慨與圓滿的複雜神情。
薑明望著自家終於完整落成、正式“入宅”的宅院,望著門前湧動的人潮和歡騰的舞獅,神情依舊是他一貫的平靜。
然而,在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那圈自重生以來便因家人而泛起的、關於“家”的溫暖漣漪,似乎在這震天的鑼鼓鞭炮聲中,在這無數道或羨或歎的目光注視下,又穩穩地擴散開了一些,更深、更沉地落入心底,融為堅實的一部分。
這座房子,不僅僅是一個遮風擋雨的棲身之所。
從今天起,它正式成為了他於此世紅塵中,一個清晰而堅實的起點座標,一份對父母安康、妹妹無憂的溫暖承諾的具象承載。
它靜靜地、牢固地矗立在這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像一個無聲的錨,定住了他漂泊千年的仙魂,也定住了這一世,他為“薑明”這個身份所選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