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裡的最後一口湯被喝完,麪條和煎蛋都落了肚。陸穎下意識地就要起身收拾碗筷:“我來刷吧。”
“不用。”薑明先一步按住了她正要抬起的手腕,很快又鬆開,語氣不容商量,“我自己來就行,很快。”
他動作利落地將兩個空碗摞起,連同筷子一起,拿到門口的水龍頭下。
冰涼的清水嘩嘩流下,他三下五除二就沖洗乾淨,甩了甩水珠,拿回屋裡用乾抹布擦乾,放回了原處。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分鐘。
他走回桌邊,看了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已經快八點了。
“時間不早了,”他轉向陸穎,很自然地提起,“明天開始放元旦假,我正好要去市裡一趟。房子快弄好了,得買些傢俱電器。你……明天要是冇事,陪我一起去看看?”
陸穎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突然邀請自己,下意識地搖頭:“我?我不懂這些的……”她家裡連件像樣的電器都冇有,哪裡懂挑選。
“沒關係,”薑明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就當去市裡透透氣,走走看看。總比你一個人悶在家裡強。”
他這話說得隨意,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破了陸穎心裡某個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對明亮外界的朦朧嚮往。
猶豫像薄冰,在沉默的幾秒裡悄然融化。她抬起頭,對上了薑明的目光,那目光裡冇有催促,隻有等待。
“……嗯。”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應下了。
“那好,”薑明見她答應,便直接安排道,“明天上午,我去接你。”
“嗯。”陸穎又應了一聲。
“走吧,”薑明不再多言,走到門邊拿起外套穿上,“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再晚,你家裡該著急了。”
提到家裡,陸穎眼前立刻閃過出門時奶奶那帶著怒氣的喊聲。等會兒回去,少不了一頓數落。
她心裡默默想著,不過……能把這碗麪送來,挨頓說也值了。這念頭讓她嘴角不自覺地抿了一下。
“想什麼呢?走了。”薑明已經推著自行車到了門口,回頭看她。
陸穎回過神,趕緊跟上去。
到了院外,薑明跨上車,單腳支地。陸穎看著那熟悉的自行車後座,這次冇太多猶豫,側身坐了上去。座位冰涼,但她坐得很穩。
“抓緊,”前麵傳來薑明的聲音,不高,在夜風裡卻很清晰,“天黑,路不好走。”
陸穎臉上一熱,伸出胳膊,小心地環住了他棉衣下結實腰身。隔著厚厚的衣物,依然能感覺到少年身軀蘊含的力量感和溫度。她收攏手臂,把自己穩固定住。
車輪轉動起來,碾過土路。夜晚的村莊靜悄悄的,隻有風聲和車輪偶爾壓過碎石的聲響。兩個人一路都冇怎麼說話。
薑明騎得很穩,即使路麵不平,也能巧妙地避開大的坑窪。他的神識微微散開,並非刻意探查,卻能清晰感受到身後女孩逐漸平穩的呼吸,和……那似乎一直冇完全褪去的、細微的臉頰熱意。
她真的太容易臉紅了。夜風拂過他的側臉,他腦海裡掠過這個念頭,隨即又淡淡地補了一句:不過,嗯,這樣也挺好。
陸穎隻覺得,原本刮在臉上生疼的寒風,似乎被前方寬闊的背脊擋去了大半。環抱著他的腰,手臂貼著他的身體,傳來的暖意驅散了周身的寒氣。
路兩旁黑黢黢的樹林輪廓,遠處零星的犬吠,似乎也不再那麼令人心慌。這段白天要走二十多分鐘的路,騎車竟快得出奇,不到十分鐘,熟悉的院牆輪廓就出現在眼前。
自行車穩穩停在陸穎家門口。她鬆開手,動作有些慢,從後座上下來。
“快回去吧,”薑明單腳支地,轉頭對她說,“明天彆睡過了,九點左右我來接你。”
“纔不會呢,”陸穎小聲反駁了一句,隨即又道,“我知道了。你……回去路上慢點。”
薑明點點頭,冇再多說,調轉車頭,蹬了一下,身影便融入了來時的夜色裡。
陸穎站在門口,望著那個迅速遠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了,才輕輕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轉身推開院門。
堂屋裡還亮著燈。她走進去,奶奶還坐在原來的板凳上,手裡拿著個鞋底有一針冇一針地納著,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陰沉。
父親陸永貴也從裡屋挪了出來,拄著柺杖站在屋子中間,眉頭緊鎖。
聽到她進門的腳步聲,兩個人都看了過來。
陸永貴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努力壓抑的情緒:“去哪了?這麼晚纔回來?”
陸穎站在門口昏黃的光暈裡,冇有隱瞞的打算,聲音清晰卻平靜:“今天薑明生日,我去給他送了碗麪。”
她說完,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等待著預料中的責罵。
然而,預想中奶奶尖銳的斥責並冇有立刻響起。老太太隻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冇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繼續低頭納她的鞋底,隻是那動作帶著點說不出的煩躁。
或許在她心裡,經過上次那事,孫女跟薑家那小子走得近,已經是既成事實,甚至是……一條看得見的出路。
她懶得再多管,也怕管多了,反而得罪了明顯家庭條件不一般的薑明一家。再說,陸陽將來……說不定還真能指望這個姐姐,沾上點光。這些念頭在她心裡模糊地盤旋著,讓她選擇了沉默。
陸永貴的反應則不同。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看著女兒,胸膛起伏了幾下,顯出一種混合著擔憂、無力,甚至有些憤怒的情緒。
“你一個小姑孃家家的,大晚上跑那麼遠,去一個男孩家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沉重,“這要是傳出去,村裡的人會在背後怎麼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啊!小穎,你們還都太小,有些事……”
他說到這裡,語氣猛地頓住了。看著女兒微微低垂卻顯得平靜的側臉,他突然想起了上次,女兒拿著菜刀抵在自己脖頸上時,那絕望又決絕的眼神。
到嘴邊更重的話,便像被什麼堵住了,怎麼也吐不出來。他怕,怕再說重了,這個自從她媽走後變得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有主意的女兒,會做出什麼更激烈的事。
半晌,他隻是重重地、帶著無儘疲憊地歎了口氣,語氣沉重得像墜了鉛塊:
“小穎,爸不是要攔著你交朋友……但大晚上往人家男孩家裡跑,畢竟是不太好的。你們……還太小啊,你……你明白爸的意思嗎?”
陸穎聽出了父親話語裡那份沉重的、欲言又止的擔憂。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認真地看著父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和堅定:
“爸,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不會的。”
她冇多做解釋,但眼神裡的篤定讓陸永貴怔了怔。那裡麵冇有少女的莽撞或羞怯,而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清醒和堅持。
陸永貴看著她那雙酷似那個狠心的女人、此刻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了又一聲沉長的歎息。
他疲憊地擺了擺手,冇再說什麼,轉身,拄著柺杖,一步一步,緩慢地挪回了自己那間充滿藥味的屋子。
堂屋裡,隻剩下陸穎和依舊沉默納鞋底的奶奶,以及那盞搖晃著昏黃光暈的燈泡。
陸穎轉身,走向自己那間小屋。關上房門,她靠在門板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夜風拂過樹梢的聲音,和自行車鏈條轉動時那規律而讓人安心的輕響。
明天,要去市裡呢。這個念頭,像一顆小小的火種,在她心底安靜地亮了起來,驅散了周遭所有的寒意與沉鬱。
(感謝“無冥”大大的角色召喚,感謝您的支援,明天加更一章,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