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明推著車剛進院，隔壁臨時集裝箱工棚裡就傳來工頭老李帶著點口音的聲音：“薑明回來了？”
老李披著件半舊的軍綠色大衣從門裡探出身，手裡捏著個直板手機。
彆墅主體已經完工，隻剩下些內部收尾的零碎活，大部分工人都結算了工錢回家準備過年了，隻留了老李和兩個遠路的工人在這裡看管材料和工具。
“李叔，還冇歇著？”薑明把自行車支在堂屋門口的屋簷下，車輪沾的泥塊凍硬了，磕在磚地上發出脆響。
“還冇呢。”老李走到跟前，壓低了些聲音，“今天趙總，打電話過來，說房子快完工了，要跟你們談一下後續的事情。你看你現在有時間嗎？他讓我見到你就跟他說一聲。”
薑明心中微動。彆墅的建設進度比他預想的要快一些。三才聚靈陣佈下後，他對這裡的關注更多是夜間修煉時，倒冇太在意施工細節。
“可以。”他點點頭。
老李鬆了口氣，立刻翻開手機蓋，找到號碼撥了過去。等待接通的嘟嘟聲在冬夜裡格外清晰。
不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爽朗的中年男聲，透過話筒，連旁邊的薑明都能隱約聽見：“喂，老李啊！”
“趙總，是我。薑明現在就在我旁邊，您看……”
“哎呀，太好了！來來，把電話給薑明。”
老李把手機遞給薑明。薑明接過，貼在耳邊：“趙總，您好。”
“薑明啊！你看這麼晚還打擾你學習，實在不好意思啊！”趙總的聲音熱情洋溢，“吃飯了冇？”
其實趙峰也不太想直接聯絡一個初中生談事情。但上次那位神秘的“薑先生”隻留了個電話，交代有事可以聯絡他侄子薑明轉達。他又不能貿然打給在外打工的薑建國，隻好按照這個方式來。
“吃過了。趙總您說。”薑明的語氣平靜，帶著這個年齡少有的沉穩。
“是這樣的，咱們這個彆墅啊，短則一個星期，長則半個月，就能徹底完工了！牆麵、地麵、水電，這些基礎的都弄好了。”
“但是呢……”趙峰頓了頓，語氣稍微正式了些，“這合同裡簽的，隻包硬裝，就是這些基礎工程。屋裡的傢俱、家電，像床啊、沙發啊、電視冰箱洗衣機這些，是不包含在內的。”
“當然，也不是絕對不能包。”他話鋒一轉，“如果由我們這裡統一購買呢，我這麼跟你說吧，價效比肯定高，我們也熟悉渠道。但就怕品質啊、款式啊，萬一達不到你們的要求，特彆是你叔叔那種見多識廣的人的要求，後期也麻煩，你說是不是？”
薑明安靜地聽著，夜風吹過院子，帶來遠處田野乾枯秸稈的氣息和寒意。他冇插話，指尖在冰冷的手機塑料外殼上無意識地輕輕點著。
趙峰繼續道：“所以你看，最好跟家裡商量一下。是我們這邊代購，還是你們自己另外購買？如果是你們自己購買的話，我們這裡可以從工程尾款裡扣除相應部分，而且還附帶免費幫你們安裝、除錯。這個你們可以仔細考慮考慮。”
“明白了。我需要跟家裡商量一下，稍後給你回電話可以嗎？”
“可以可以！冇問題！我等你電話！”
掛了電話，薑明把手機還給老李，道了聲謝，便轉身進了屋。
他冇有立刻回電話。屋裡冇開燈，他就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閉上眼睛。神識微微探出，感受著不遠處那座即將完工的建築。
磚石結構牢固，水泥砂漿凝結充分，水電管線埋設規整……趙峰的施工隊確實還算靠譜。
聚靈陣的陣眼所在的區域，靈氣已比彆處濃鬱些許，雖然依舊稀薄，但那種生機勃勃的韻律已經建立起來。
至於傢俱電器……
薑明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其實冇什麼可商量的。
趙峰話說得客氣周到，但核心意思很明白：他們樂意代購，中間有些利潤空間，但怕那位“薑先生”眼界高，看不上普通貨色，反而落埋怨；
如果客戶自己買，他們樂得省心省力，扣掉這部分預算，工程款結算更清晰，後續安裝也是順手的事。
他起身，再次來到院裡。老李還冇回工棚，正蹲在集裝箱房門口的水泥台階上抽著煙，暗紅的菸頭在夜色裡一明一滅。
看見薑明出來，他趕緊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李叔，還得用下電話。”
“哎，好！”
電話很快接通。趙峰似乎就在等這個電話。
“趙總，我跟家裡商量了。”薑明直接說，“傢俱電器我們還是自己買吧。麻煩您那邊把具體能扣除的金額覈算一下。”
電話那頭，趙峰沉默了一瞬，隨即笑道：“好！冇問題！這樣也好，自己選的稱心！這樣，薑明啊，你要是信得過我老趙，我這邊可以安排個人，明天或者後天，陪你去市裡的大一點的傢俱城、電器賣場轉轉。”
“我們公司常跟這些地方打交道，裡麵的人熟，能幫著參謀參謀，最關鍵的是——能幫著講講價，免得你們看你年紀輕，被那些黑心的銷售給蒙了，你看怎麼樣？”
這倒是超出合同範圍的額外服務了。薑明略一思索，便應下：“那就多謝趙總費心。明天學校開始放元旦假，我都有時間。”
“那敢情好！時間充裕！”趙峰的聲音透著愉快，“那就明天上午吧！我讓小劉——就我們公司一個挺機靈的業務員，明天上午九點，開車到村口接你！放心，保管服務周到！”
又客氣寒暄兩句，約好具體細節，電話再次結束通話。
薑明把手機還給老李，抬頭望向夜空。稀疏的星子黯淡地閃爍著，一如這個時代稀薄的靈氣。但他心裡卻泛起一絲極淡的感慨。
果然，隻要錢到位，在這個物質初盛的時代，很多事都會變得順暢。
前世在修真界，靈石、法寶、實力就是硬道理；今生在紅塵，金錢、人情、規則，是另一套執行法則。
他正要轉身回屋，忽然，院門外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薑明停下動作，望向黑漆漆的院門方向。
老李也聽到了動靜，警惕地站起身：“這麼晚了，誰啊？”
一個纖細的身影側著身擠進來，手裡好像端著什麼東西。
昏黃的院燈照亮了來人的臉。
是陸穎。
她臉上帶著快步行走後的紅暈，在冷空氣裡顯得格外明顯，額頭和鼻尖有細密的汗珠。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幾縷碎髮貼在汗濕的頰邊。
胳膊肘和褲腿膝蓋處還蹭著些泥灰，像是在黑暗裡絆了一下。
看見薑明就站在院子當中，她明顯愣了一下，腳步頓住，隨即眼睛倏地亮起來，像落進了星子，但緊接著又迅速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端的東西，有些侷促地站在原地，微微喘著氣。
“薑、薑明……”她小聲喊了一句，聲音因為喘息和緊張有些不穩，但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老李見狀，立刻明白了，臉上露出過來人那種瞭然又識趣的表情，說了句“你們說話，我回屋了”，便轉身快步走回了集裝箱房，還輕輕帶上了門。
薑明走上前幾步，目光落在她手裡端著的、用白色薄塑料袋層層包裹的碗上。
碗顯然不小，她雙手捧得很穩。熱氣頑強地透過並不嚴實的塑料袋縫隙鑽出來，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一小團不斷逸散的白霧。
“你怎麼來了？”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實的意外。
這麼黑的夜，一個女孩獨自走這麼遠……
陸穎抬起頭，臉頰更紅了，不知是凍的還是彆的緣故。
雙手鄭重地將那碗捧到他麵前，手臂因為一直維持姿勢和寒冷而微微發抖。
“給、給你的。”她聲音很輕，卻努力說得字字清楚，每個字都帶著跑過來的微喘，
“今天……冬月十六，是你生日。我……我做了碗麪，長壽麪。”
冬夜的寒風恰在此時掠過空曠的院子，捲起地上幾片乾枯的梧桐葉，發出沙沙的脆響，更顯得周遭寂靜。
遠處村莊零星亮著幾點昏黃的燈火，不知誰家的狗敷衍地叫了兩聲，旋即又歸於沉寂。
薑明看著眼前這碗樸素簡陋、甚至打包得有些狼狽，卻倔強地冒著熱氣與香氣的長壽麪，看著女孩被凍得通紅的鼻尖和耳廓，看著那雙因為緊張、奔跑和某種期待而亮得驚人的眼睛，一時間，竟罕有地語塞。
前世千年，他收到過無數賀禮：海外仙山采來的奇珍異寶，丹鼎大家煉製的靈丹妙藥，上古遺蹟中尋得的神功秘籍，乃至一方宗門獻上的地契奴仆。
那些禮物或貴重非凡，或稀世難求，或暗藏機心與攀附。
卻從未有人，在這樣一個靈氣稀薄、萬物蟄伏的寒冷冬夜，獨自穿過無燈無月、坑窪不平的黑暗村路，喘息未定，隻為送來一碗親手和麪、擀製、煮就的，最普通不過的長壽麪。
心臟深處，某個塵封了太久、幾乎被遺忘的角落，像是被這碗麪的熱氣極其輕柔地嗬了一下，泛起一絲細微的、陌生的暖意。
那暖意太輕，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
他伸出手，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穩穩地接過那碗。隔著兩層薄薄的塑料袋，掌心立刻感受到沉甸甸的瓷碗傳來的紮實溫度。
“謝謝。”他說。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時更低沉些，帶著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柔軟的複雜情緒，但在寂靜寒冷的院子裡，這兩個字格外清晰，落地有聲。
陸穎像是終於完成了某種重大而艱難的使命，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肩膀微微塌下，一直緊繃的嘴角放鬆，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如釋重負的笑容，儘管眼裡還殘留著未散的羞怯。
夜色正濃，寒意砭骨。而那碗被小心捧著的麵，散發的熱氣卻嫋嫋不絕，在兩人之間清冷的空氣裡，蜿蜒升騰，畫出溫暖而柔和的軌跡，久久不散。
（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