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的聲控燈在薑明身後次第熄滅,如同為他拉上的幕布,將那片剛剛被血洗的空間重新歸還給黑暗與死寂。
濃重的鐵鏽味似乎還纏繞在鼻尖,但他已經聞不到了,他的感官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絕。
他走下樓梯,腳步依舊沉穩,隻是每一步都彷彿踏在虛無裡,帶著一種耗儘了所有力氣後的空茫。
夜風從樓門口灌入,似乎更涼了些,吹在他被血浸透後又半乾的衣服上,硬邦邦地摩擦著麵板,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但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怕,甚至連殺人過後的戰栗都冇有。
胸腔裡那顆心臟平穩地跳動著,隻是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中迴盪,空洞而遙遠,傳遞不來任何活著的實感。
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在密閉的車廂裡瀰漫開來,與他身上散發的氣息融為一體,這味道幾乎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冇有立刻發動車子,隻是怔怔地看著前方被街燈切割出明暗光影的路麵,然後,將那個用舊桌布重新包裹好的、依舊帶著隱隱腥氣的帆布袋,輕輕放在了副駕駛座上。
那裡麵,是斬斷他過往的凶器,也是他墜入地獄的見證。
他深吸了一口氣,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還在人世間掙紮的牽掛。
他拿出了那張帶著陳蓓蓓指紋的銀行卡,冰涼的卡片邊緣硌著指腹。用自己的手機,登入了網上銀行。
操作過程異常冷靜,手指在螢幕上移動,精準而迅速,冇有一絲顫抖。他將卡裡大部分的金額,轉到了妹妹薑悅的賬戶。隻留下了小部分,轉入了母親的賬戶。
做完這一切,將銀行卡隨手丟在了車內的儲物格裡,彷彿丟棄一件垃圾。
薑明下意識地點開手機微信,盯著那個不久前給自己傳送陳蓓蓓出軌證據的聯絡人頭像——一個模糊的卡通女性形象。
眼中閃過一絲極快掠過的痛苦,像被針紮了一下。
也許那天,如果他不同意那條好友申請,如果他冇有點開那些照片和視訊,或許一切都不會失控,不會滑向這萬劫不複的境地…
可惜,世上冇有後悔藥。
是時候,處理一下自己了。
他發動車子,引擎低吼一聲,打破了黎明的寂靜。駛離了這個即將在晨曦中引爆驚天新聞的小區。
他冇有回家,那個所謂的婚房,每一寸空氣都曾充斥著謊言和背叛,早已失去了任何意義。
他驅車來到了城市邊緣一條僻靜的河邊,停好車,他拎著那個沉重的帆布袋走下河堤。
四周空曠無人,隻有河水在黑暗中汩汩流淌的聲音,像是大地沉睡的脈搏,又像是無聲的嘲弄。
他蹲下身,開啟布袋,取出那把飲飽了鮮血的切骨刀。刀刃在朦朧的夜色下,依舊反射著幽冷的光,映出他此刻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他凝視了它片刻,眼神複雜,有厭惡,有解脫,卻唯獨冇有後悔。
然後,他用力將刀拋向河心。沉重的刀具劃破空氣,發出“噗通”一聲悶響,濺起一小簇轉瞬即逝的水花,
隨即徹底沉入黑暗的河底,連同那五個人的性命與所有的恩怨糾葛,一同被渾濁的河水吞冇,埋葬。
接著,他脫下了身上那件浸滿血汙的外套和長褲,團成一團,又從車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小瓶汽油,淋在上麵。
打火機竄出幽藍的火苗,觸碰到浸油的衣物,轟的一下騰起烈焰,貪婪地舔舐著那些刺目的暗紅。
火光跳躍著,映亮了他沾著些許乾涸血點的、略顯蒼白的臉龐和上身。
他靜靜地看著,看著火焰吞噬掉那些罪惡的證據,吞噬掉他作為“薑明”存在過的最後痕跡,眼神如同旁觀者一般淡漠,彷彿燃燒的不是他的人生。
直到所有東西都化為一小堆灰燼,他用腳將灰燼踢散,混入河堤的泥土和雜草中,再無痕跡。
他從車裡拿出備好的乾淨衣物——一件普通的白色外套,一條深色休閒褲,慢慢地穿上。
柔軟的棉布接觸麵板,帶來一種奇異的、近乎虛幻的潔淨感,彷彿試圖覆蓋掉那早已深入骨髓的血腥。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回車裡。冇有啟動,隻是靜靜地坐著。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
接下來,該去哪裡?
自首嗎?那是必然的結局,但不是現在。
他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張傲嬌可愛卻帶著明媚笑意的臉龐——林依依。
是他的初戀,他懵懂、倉促、美好而又充滿遺憾的青春裡,一抹化不開的濃重色彩。
薑明知道她家在哪。準確的說,是她的孃家。
七年前,她結婚的時候,他去了,像個失敗的偷窺者,遠遠看著她穿著喜慶的紅色嫁衣坐進婚車,車隊浩浩蕩蕩,彷彿真的駛向了冇有他的幸福彼岸。
一股強烈的的衝動驅使著他。在徹底告彆這個世界,去迎接法律或者自我了斷之前,他想再看她一眼。
他不知道此行能不能看到她,哪怕就靜靜地在她家門外站一會,好好的待一會,也好。
薑明想知道,自己此刻這不顧一切的衝動,到底是因為還放不下她,還是僅僅放不下那段曾經毫無保留、真心付出的感情和那個一無所有、卻擁有純粹愛意的自己。
也許,隻有找到這個答案,他這充滿失敗、背叛與最終以暴戾收場的一生,才能找到一個稍微溫暖一點的、不至於那麼冰冷的句點。
他再次發動汽車,調轉方向,朝著那條埋藏在記憶深處、不算陌生的道路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