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長假的餘溫尚未完全散去，鄉聯中的校園便恢複了往日的喧囂。塵土飛揚的操場上，破舊的教學樓裡，再次擠滿了從各個村子返校的學生。
初一（三）班的教室裡，陽光透過沾著灰塵的玻璃窗，在斑駁的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數學老師在講台上講解著二次函式，聲音抑揚頓挫。
陸穎端坐在座位上，神情專注地看著黑板，手中的筆不時在草稿紙上演算。隻是，那筆尖偶爾會微微停頓，她的視線會不受控製地、極其自然地偏向斜前方的某個位置。
那裡，薑明坐姿隨意卻挺拔，正低頭看著課本，側臉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清晰而平靜。
每當目光落在他身上，陸穎的眼神便會不自覺地柔和下來，裡麵摻雜著難以言喻的感激、信賴，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細微的悸動。那目光如同春日裡溫暖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流淌，又怕被人察覺，總是飛快地移開，耳根微微泛紅。
薑明對此似有所覺，卻並未點破。
放學鈴聲響起，學生們如同開閘的洪水湧出教室。薑明通常會稍作整理，不緊不慢。有時，他會恰好與同樣不急於衝去食堂的陸穎在走廊相遇。
“一起走？”薑明會極其自然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作業是什麼”。
陸穎最初會有些侷促，輕輕“嗯”一聲，抱著書本的手指微微收緊，落後他半步。但次數多了，那份緊張便漸漸融化在傍晚微涼的風裡。
他們偶爾會穿過人聲鼎沸的操場，偶爾會選擇繞遠一些、相對安靜的林蔭小道。並不總是交談，很多時候隻是並肩而行，沉默卻並不尷尬。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偶爾交疊在一起。
陸穎會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起，會在薑明隨口說出一個精準的物理概念比喻時，微微側首，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極淺的弧度。那笑容很輕，像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漣漪，轉瞬即逝，卻真實地映亮了她清澈的眼眸。
薑明雖心境千年，見慣滄海桑田，但行走在這充滿蓬勃生機卻又簡單的校園裡，身側是少女帶著皂角清香的微風和偶爾流露的、不含雜質的淺笑，亦覺此情此景，彆有一番紅塵之中的閒適與安然。
課間十分鐘，或是放學後的空教室，成了他們固定的“學習角”。陸穎將自己整理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攤開，認真地給薑明講解難點，神情專注，偶爾會因為思考而輕輕蹙眉。
薑明則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天賦異稟”、“一點就通”的優等生角色。他從不喧賓奪主，總是在陸穎講解完畢後，提出一兩個看似困惑、實則切中要害的問題，引導著陸穎從另一個角度思考，不知不覺間，將她腦海中零散的知識點串聯成清晰的網路。
“薑明，你……你真的學得好快。”一次，當薑明在她講解完一道複雜的電路分析題後，不僅瞬間理解，還能舉一反三點出題目的幾種變式陷阱時，陸穎終於忍不住輕聲感歎，眼裡帶著真誠的欽佩和一絲自己都冇察覺到的、與有榮焉的欣喜。
薑明隻是淡淡一笑，將功勞推了回去：“是你講得透徹，思路清晰。”
他樂於見到陸穎在這種“教學相長”中，自信心一點點建立起來，原本因家境而略顯晦暗的眼底，逐漸煥發出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求知的光彩。這種看似是她在付出，實則是他在暗中引導、助其成長的反向操作，帶給薑明一種觀察幼苗茁壯成長的、微妙的愉悅感。
他們之間這種明顯增多的互動，自然落入了班上其他同學眼中。
王高進第一個按捺不住，趁薑明獨自在座位上時，猥瑣地湊過來，擠眉弄眼，壓低聲音：“明哥，可以啊！不聲不響的，咱班花都被你拿下了？天天一起學習，嘿嘿……”
薑明甚至冇有抬眼看他，隻是停下手中轉動的筆，目光平靜地掃了過去。
那目光並不淩厲，也冇有絲毫怒意，隻是純粹的平靜，深不見底，彷彿能穿透他那些齷齪的心思，直抵靈魂。
王高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後麵那些更不堪的調侃硬生生卡在喉嚨裡，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竄起，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乾笑兩聲，訕訕地自行敗退，再不敢多言半句。
而坐在另一側、家境尚可、一向有些自視甚高的黃棟梁，則是酸溜溜地看著這一切。他不敢直接挑釁薑明，卻在私下裡，對著幾個跟他要好的同學散佈著言論：
“哼，拿個破手機裝什麼闊氣，專門用來騙陸穎那種冇見過世麵的……”
“天天纏著人家好學生問題，耽誤彆人學習，真好意思！”
這些風言風語，或多或少也傳到了班長王帥的耳朵裡。他性格正直，負有維持班級紀律和學風的責任。一番思量後，他找到薑明，語氣儘量委婉：
“薑明同學，你和陸穎同學經常在一起學習是好事，互相幫助嘛。不過……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還是要注意一下影響，彆讓一些閒話影響了你們，最重要的是不能耽誤學習。”
薑明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認真、帶著點少年老成責任的班長，神色平靜，既無被冒犯的不悅，也無被說中心事的慌亂，隻是微微頷首，聲音平穩：
“多謝班長提醒，我心裡有數。”
他那份超乎同齡人的沉穩氣度，以及眼神中透出的坦誠與淡然，反而讓準備了一肚子說教的王帥微微一怔，隨即會心一笑，覺得薑明或許並非如傳言中那般，便也點點頭，不再多言。
夜色漸濃，第一節晚自習下課的鈴聲剛剛響過。薑明獨自站在走廊，感受著微涼的晚風，耳邊卻飄來了班裡那幾個活躍分子在角落裡的竊竊私語。聲音雖刻意壓低，卻難掩其中的激動。
“瑪麗個壁，五班拿個兔猻把我看上的小妮給追走了，我忍不了了，我今天晚上就得乾他！哥幾個幫我不？”
“歪日他姐，那還瘠薄這用說，乾就妥了，敢搶我兄弟的女朋友，今個不把他屎打出來，算他拉的乾淨！”
“就是，不打他一頓，他都認不清誰是誰？！”
“毀他！”
“啥也彆說了，一會下晚自習去寢室堵他，乾完他去街上，哥幾個巧嫂麻辣燙儘吃！我請客。”
“郭哥大氣！”
薑明聽著這充滿“江湖氣息”的對話，嘴角不由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原本打算放學便直接離開，現在看來，今晚或許還有一場意料之外的“戲碼”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