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門上的指示燈,由觸目驚心的紅色,跳回了毫無生氣的灰色。
那扇厚重的門再次開啟,走出來的還是那個眼神疲憊的醫生。
他不用說話,隻是緩緩地摘下口罩,對著惶然起身、目光死死鎖在他臉上的薑明母子,沉重而緩慢地搖了搖頭。
“我們……已經儘力了。”
“病人於淩晨五點十七分,因重度顱腦損傷,中樞性呼吸迴圈衰竭,經搶救無效……死亡。請節哀。”
“死亡”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精準地刺穿了張慧最後的支撐。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嗚咽的氣音,身體一軟,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直直地向後倒去。
旁邊的薑悅和小姨驚呼著扶住她,她纔沒有摔在地上,但人已經徹底失了魂,眼睛空洞地大睜著,冇有淚,也冇有光,隻有一片死寂的灰敗。
薑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冇有去扶母親,也冇有哭。
醫生的話在他耳邊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卻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嗡鳴。
他感覺自己被剝離出了這個世界,所有的聲音和畫麵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但很快,這劇痛就被一種更龐大的、冰冷的東西所覆蓋、所凍結。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將他所有的情感——悲傷、憤怒、絕望——都凝固成了堅硬的冰。
他看著醫護人員將覆蓋著白布的父親推出來。白布勾勒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那麼安靜,那麼單薄。
母親終於發出了聲音,那不是哭喊,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的、不成調的哀鳴,一聲接一聲,讓人心碎。
她掙脫開攙扶,撲到移動床前,顫抖的手想要掀開白布,卻又不敢,最終隻是無力地抓住床單的邊緣,
身體順著床沿滑跪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金屬欄杆,瘦弱的肩膀劇烈地抽搐著。
薑悅撲在母親身邊,放聲痛哭,哭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淒厲。
薑明依然冇有動。
他靜靜地走過去,靜靜地伸出手,輕輕地,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父親的臉露了出來。經過整理,血跡已經被擦去,頭髮也梳理過,但額角縫合的傷口依舊猙獰,臉色是一種冇有生命的蠟黃與灰白。
他閉著眼,表情是一種脫離了所有痛苦的、徹底的平靜。
薑明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觸碰了一下父親冰冷的臉頰。觸感堅硬,像大理石。
就是這個男人,用他並不寬闊的脊背,為他撐起了一片天。
辛苦勞作,省吃儉用,把最好的都給了他。明明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和羞辱,卻還在擔心他過幾天的婚禮,擔心他以後的日子。
可現在,這片天,塌了。
是被陳家人,用最無恥、最殘忍的方式,硬生生砸塌的。
一股熾熱到近乎焚燒的怒火,猛地從冰封的心底竄起,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血液在血管裡瘋狂奔湧,衝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死死地盯著父親安詳卻毫無生機的臉,腦海中閃過陳父陳母的無賴嘴臉,陳芳那狠毒的眼神和砸下菸灰缸的動作,陳小龍推搡時的囂張,還有陳蓓蓓那刻薄而輕蔑的嘲笑……
每一個畫麵,都像在燃燒的怒火上澆下一瓢熱油。
他們毀了他的家,殺了他父親,逼瘋了他母親,卻還能好好地活著,拿著他家的血汗錢,繼續他們的無恥人生?
憑什麼?
法律?警察?他剛剛經曆過,那需要時間,需要證據,需要流程。
而在這個過程中,陳家人可以儘情地耍賴、狡辯,甚至可以逍遙法外。
那三十萬,很可能再也拿不回來。
父親的命,又能用什麼來償還?
等待和忍耐的結果,隻能是讓母親和妹妹在漫長的痛苦和屈辱中煎熬,讓凶手們繼續得意。
不!
他等不了。
他不能等。
一種清晰得可怕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淬鍊出的利刃,破開了一切迷茫和猶豫,冰冷而堅定地占據了他的整個意識。
他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最直接,最徹底的代價。
以血還血,以命抵命。
這個念頭升起的同時,他心中那焚天的怒火,竟奇異地平息了下去,轉化為一種絕對的、死寂的冷靜。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母親的哀泣,妹妹的哭喊,彷彿都離他遠去。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這個唯一的、必須去執行的念頭。
他緩緩地將白布重新蓋好,動作輕柔得像是不願驚擾父親的安眠。
然後,他轉過身,扶起幾乎癱軟的母親。母親靠在他懷裡,輕得像一片落葉,依舊無聲地流著淚,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無。
“媽,”他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溫和,
“我們先回家。後麵的事,我來處理。”
他讓小姨幫忙攙扶著母親,自己則一把將哭得幾乎脫力的妹妹薑悅攬在懷裡,緊緊地抱了一下。
“哥……”薑悅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無助地看著他。
薑明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眼神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悅悅,彆怕。哥在。
以後……照顧好媽。”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讓薑悅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但巨大的悲傷讓她無暇細想,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辦理死亡證明,聯絡殯儀館……所有後續的手續,薑明都異常冷靜、條理清晰地處理著。
他不再流淚,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高效地做著該做的事情,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他將母親和妹妹暫時安頓在小姨家。
母親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彷彿靈魂已經隨父親一同離去。
妹妹守在一旁,紅腫著眼睛,擔憂地看著母親,又看看異常沉默的哥哥。
薑明看著她們,目光最後在母親那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他走過去,蹲下身,握住母親冰涼的手。
“媽,”他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爸不會白死。我保證。”
母親冇有任何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薑明不再多說,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們一眼,彷彿要將這一刻印在靈魂深處。
然後,他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小姨家。
外麵,天已經大亮。
夏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射著這座城市,車水馬龍,人聲嘈雜,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但這生機,與他無關。
他開著車,先回了一趟自己那間精心佈置、如今卻顯得無比諷刺的婚房。
他看也冇看那些刺眼的紅色裝飾,徑直走進廚房,目光掃過刀架。
他選了一把最厚實、刃口最鋒利的切骨刀。
冰冷的金屬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傳遞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他用一塊乾淨的布,仔細地、一遍遍地擦拭著刀身,直到它光可鑒人,映出他自己那雙冰冷、空洞,卻又燃燒著某種決絕火焰的眼睛。
然後,他找出一個長條形的帆布工具袋,將刀小心地放了進去。
拉上拉鍊的那一刻,所有的猶豫、恐懼、乃至對自身命運的考量,都徹底消失了。
他不再是那個期待著平凡幸福、忍受著生活不公的薑明。
他是複仇者。
是即將降臨到陳家人頭上的,冷血的審判。
他拿起袋子,平靜地走出家門,發動汽車,彙入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車流。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他毫無表情的側臉上,竟泛不起一絲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