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便是國慶假期。
放假當天,天空陰沉得厲害,厚重的鉛灰色雲層低低壓著,空氣中瀰漫著土腥氣和潮濕的水汽。
剛放學,學生們便如同出巢的螞蟻,迫不及待地湧出校門,奔向各自歸家的方向。
薑明推著山地車,隨著人流走出校門。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心知大雨將至,便加快了腳步。
父親去廣東前,將老屋的鑰匙留給了他,這個假期,他就打算在家好好修煉,順便也享受幾天獨處的清靜。
果然,剛走出鄉鎮主乾道,踏上通往各村的土路不久,豆大的雨點便毫無征兆地劈裡啪啦砸落下來,瞬間就連成了密集的雨幕。
天地間一片混沌,土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泥濘不堪,積水橫流。
薑明早有準備,從容地從儲物石裡取出摺疊雨傘撐開,繼續在泥濘的鄉間土路上騎行。
雨水敲打著雨傘邊簷,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路麵變得濕滑黏膩,車輪不時濺起渾濁的水花。
他並不著急,以平穩的速度前行。煉氣一層的修為雖不能讓他避雨,卻足以讓他無視這秋雨的寒涼,身體始終保持著一股融融的暖意。
就在他途經一條通往附近另一個村莊、更為狹窄偏僻的岔路時,遠超常人的聽覺敏銳地捕捉到風雨聲中夾雜的一絲異響——不是雨聲,也不是風聲,而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薑明刹住車,側耳細聽。哭聲來自那條岔路的深處,伴隨著風雨,顯得尤為無助。
他略一沉吟,調轉車頭,朝著哭聲傳來的方向騎去。
泥濘的小路更加難行,車輪不時陷入軟泥中。
前行了約莫一兩百米,在一棵葉子幾乎掉光、樹冠稀疏的老槐樹下,他看到了聲音的來源。
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樹下,渾身早已濕透,單薄的青色上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澀的輪廓。
她低著頭,肩膀不住地聳動,壓抑的哭聲就是從那裡傳來。
在她旁邊,一輛頗為老舊的自行車歪倒在泥水裡,前輪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被卡進某個泥坑裡摔倒了。書包也掉在一旁,被雨水浸濕。
是陸穎。
她此刻的模樣狼狽不堪。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混合著雨水和淚水。
衣服上沾滿了泥點,膝蓋處的布料甚至擦破了,隱約透出血痕。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澆在她身上,讓她單薄的身體微微發抖。
天色漸暗,風雨交加,這條偏僻小路上空無一人,她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在了這片泥濘之中。
薑明推著車,無聲地走近。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將自己的傘撐開,然後,將那片小小的、乾燥的天空,穩穩地移到了陸穎的頭頂。
密集的雨點敲擊傘麵的聲音,讓陸穎猛地一驚,抬起了頭。
雨水和淚水混雜在她清麗的小臉上,眼睛紅腫,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眼神裡充滿了驚慌、狼狽,還有一絲被陌生人撞見窘態的羞赧。
當她看清站在麵前,撐著傘,目光平靜地看著她的人時,更是愣住了。
“薑……薑明?”她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一絲不確定。
“嗯。”薑明應了一聲,
陸穎下意識地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水漬,結果卻抹上了更多的泥汙,她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因為蹲得太久,腿腳發麻,加上地麵濕滑,一個趔趄差點又摔倒。
薑明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乾燥而有力,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感。
“謝謝……”陸穎低聲道謝,聲音細若蚊蚋,不敢看他的眼睛,隻想趕緊逃離這尷尬的境地,
“我……我冇事,我自己能走回去……”她試圖去扶那輛壞掉的自行車,卻根本挪動不了分毫。
薑明目光掃過她那輛深陷泥潭的自行車和渾身濕透、沾滿泥汙的狼狽模樣,
“雨很大,你的車也壞了。”
陸穎的動作頓住了。是啊,車壞了,天快黑了,雨絲毫冇有停歇的意思,這條路離家還有不短的距離。
絕望和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剛止住的淚水又有決堤的趨勢。
薑明看著她在雨中瑟瑟發抖、強自鎮定的樣子,沉默了片刻。
雨聲嘩啦,周圍空曠無人。
忽然,他開口,聲音在雨幕中顯得異常清晰和平穩:“陸穎。”
陸穎下意識地抬頭看他。
薑明的目光清澈而透亮,彷彿能穿透這迷濛的雨霧,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及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令人安心的篤定。
他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睛,輕聲問道:
“你相信我嗎?”
這句話問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在這個場景下,一個幾乎算得上是陌生的男同學,問一個渾身濕透、孤立無援的女同學“相信不相信他”。
陸穎怔住了。
她看著薑明那張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沉靜清俊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抹奇異的、彷彿能撫平一切慌亂的光芒,鬼使神差地,她輕輕點了點頭,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做。
或許是他此刻表現出的沉穩太過令人心安,或許是那“相信我嗎”四個字帶著某種魔力。
“好。”薑明見她點頭,不再多言。
他先將自己的山地車支好。
然後,走到那輛深陷泥坑的自行車旁,單手抓住車架,看似隨意地一提一拉,那輛讓陸穎束手無策的自行車,伴隨著一陣鏈條刮擦泥水的聲響,竟被他輕而易舉地提了出來!
陸穎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
薑明將壞掉的自行車單手提起,這樣能保持平衡且不沾太多泥,動作輕鬆得彷彿那不是一輛金屬造物。
然後他推起自己的山地車,將傘遞給陸穎,頭往那邊偏了偏:“你來打傘,上車。”
陸穎看著那輛漂亮的山地車後座,又看看薑明一手扶車把、一手提著她那輛破車的架勢,有些猶豫和不安。
“這樣能行嗎?路這麼滑……”
“抓緊。”薑明冇有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已經跨上了車,單腳支地,穩如磐石。
陸穎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依言,小心翼翼地側身坐上了後座。她的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抓住了薑明上衣的下襬。
“坐穩了。”薑明提醒一聲,腳下發力,山地車便穩穩地駛入了雨幕之中。
令人驚奇的是,儘管道路泥濘濕滑,積水處處,薑明騎得卻異常平穩。
車輪壓過水窪,濺起細小的水花,但車身幾乎冇有絲毫晃動。他單手扶把,另一隻手穩穩地提著那輛廢車,身形在雨中挺拔如鬆,彷彿腳下不是危機四伏的泥濘土路,而是平坦大道。
陸穎一開始還緊張地繃直了身體,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但隨著車子平穩前行,她漸漸放鬆下來。
雨水被傘擋住,身前的少年用並不寬闊的後背,為她隔絕了大部分的風雨和寒冷。
她偷偷抬起眼,打量著薑明的後背。
雨水順著兩人頭頂的雨傘滑落,他的肩膀看起來並不算特彆寬厚,卻莫名給人一種可以依靠的感覺。
她想起教室裡那個總是沉靜獨處的他,想起他拿出昂貴手機時的淡然,想起校園裡關於他輕易打退高年級同學的傳聞……
這個叫薑明的同學,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神秘的迷霧,與她認知中的所有同齡人都不同。
此刻,坐在他的車後,穿行在茫茫雨幕中,聽著耳邊嘩啦啦的雨聲和他平穩的呼吸聲,陸穎心中原本的驚慌、無助和冰冷,竟奇異地被一種漸漸升騰的暖意和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所取代。
一種微妙而青澀的情愫,如同這雨中的嫩芽,在少女的心田悄然萌發。
薑明專注地騎著車,神識微展,避開路上特彆坑窪的地方。
對於身後少女複雜的心思,他並無太多察覺,或者說,並未在意。
於他而言,無關前世朦朧,這隻是一次順手而為的救助,如同修行路上拂去一片落葉。
風雨依舊,泥路漫長。
一輛負重前行的自行車,一把傾斜的雨傘,兩個沉默的少年少女,在這秋日的雨幕中,構成了一幅靜謐而微妙的畫麵,向著遠方亮起零星燈火的村落,穩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