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薑建國正蹲在老屋門檻上，拿著筆在一箇舊筆記本上寫寫算算，神情有些憂愁，他在想如果隻靠手裡那二十來萬，怎麼規劃才能在村西頭那塊新宅基地上蓋個像樣的樓房。
這時，
“左眼皮跳跳，好事要來到！～”
刺耳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喂，哪位？”薑建國接通電話，聲音帶著慣常的謹慎。
“您好，請問是薑建國薑先生嗎？”聽筒裡傳來一個熱情又不失穩重的中年男聲，
“我是市裡‘鼎峰裝飾設計公司’的總經理，趙峰。”
“裝飾公司？”薑建國一愣，下意識歸類為騷擾電話，“我不搞裝修，你打錯了。”
“哎，薑先生您彆急掛，”趙峰連忙提高聲調，語氣誠懇，
“是這樣，我們公司近期正在推行一個‘美麗鄉村·典範宅院’的公益計劃，旨在挑選一些位置、環境俱佳的宅基地，合作打造一批能體現本地風貌的高品質民居。”
“經過我們多方考察，覺得您家在村西頭新批的那塊地，非常符合我們的選址標準！”
薑建國聽得雲裡霧裡：“典……典範宅院？啥意思？”
“簡單說，就是由我們公司，以遠低於市場的合作價，為您量身設計和建造一棟高品質住宅！”趙峰的聲音充滿感染力，
“我們出全套設計、專業施工團隊和大部分優質材料！您隻需要承擔一個基礎的合作費用，比如三十萬，我們就能為您建起一棟市場價遠高於此的三層彆墅！而且，我們可以約定，主體完工、您驗收滿意後再支付款項！”
“三……三十萬？三層彆墅？完工再給錢？”薑建國被這一連串的資訊砸得頭暈目眩，第一反應是不敢置信，“你們……這該不會是騙人的吧？”
“薑先生，您的顧慮我完全理解！”趙峰語氣愈發懇切，“我們是正規註冊公司，在市區有規模不小的實體門店和辦公場地，歡迎您隨時來考察！合同我們可以簽得清清楚楚！”
“選擇您家，一是地塊確實理想，二也是想藉此機會，樹立我們在鄉鎮市場的品牌形象。這對我們是宣傳，對您家，可是實實在在的優惠和保障啊！”
薑建國握著老舊手機的手心有些冒汗，心臟“咚咚”直跳。
三十萬蓋三層彆墅？還是完工滿意再付錢？這條件好得如同天上掉餡餅！他正為錢不夠蓋不起像樣房子而發愁，這突如其來的“好運”，讓他既無比心動，又深恐是鏡花水月。
趙峰彷彿能穿透電波感知他的猶豫，適時地添上最後一根壓倒疑慮的稻草：“薑先生，機會確實難得，我們這次計劃的名額非常有限。”
“這樣，為了徹底打消您的顧慮，我們可以先派設計師和勘測團隊去您那塊宅基地進行實地測量，並出具初步的設計方案。您看到圖紙，覺得滿意，我們再簽合同、動工！在此之前，您不需要承擔任何費用，如何？”
先看圖紙再決定，不用先付錢！薑建國心頭一鬆，這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那……那行吧！你們啥時候能來人看看？”他帶著幾分期盼和不確定答應了。
“太好了！薑先生，您放心，我們一定拿出最大的誠意和專業度！我明天就親自帶團隊過去勘測！”趙峰高興地敲定了行程。
放下手機，薑建國在原地愣神了好一會兒，才猛地抬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咦～，我裡乖乖！——真疼！不是做夢！”
一股混雜著狂喜、激動和些許不安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他在堂屋裡來回踱步，嘴裡不住地喃喃自語：“三十萬……就能蓋彆墅……完工了纔給錢……這，這好事讓我碰到了？”
儘管內心深處仍有一絲本能的警惕，但那“完工付款”的定心丸，以及對方表現出的專業與誠懇，最終讓渴望改變現狀的期盼占據了上風。
好運，似乎正以一種他無法參透的方式，悄然叩門。
第二天，趙峰果然言出必行，親自帶著設計師和幾名勘測人員，分乘一輛黑色轎車和一輛工具皮卡，浩浩蕩蕩地駛入了平靜的大薑村，直奔村西頭那片荒廢的養豬場。
專業的全站儀、水平尺，著裝統一、訓練有素的工作人員，以及趙峰本人那派頭十足的言談舉止，立刻在村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當村民們得知這是市裡來的大老闆，專程為薑建國家設計蓋彆墅的，各種議論、猜測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村頭巷尾。
“建國家要起新屋了？還是市裡來的大公司承建？”
“聽講是三層樓的小洋房！彆墅！”
“他哪來那麼多錢？不是在廣東混不下去纔回來的麼？”
“保不準是在外麵發了財，悶聲不響咧…”
“我看懸乎，彆是讓人糊弄了吧？”
“你冇聽建國說嘛，人家老闆講了，房子蓋好滿意才收錢，這能騙個求？”
村民們遠遠地圍觀看熱鬨，看著趙峰團隊在那片空地上架儀器、拉皮尺、對著圖紙討論，眼神裡充滿了好奇、羨慕、探究，甚至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酸意。
薑建國陪在旁邊，聽著設計師用專業的術語講解初步的佈局規劃，看著圖紙上那逐漸清晰、氣派的彆墅輪廓，心中最後的那點忐忑，也被巨大的憧憬和期待所取代。
這塊地，果然選對了！如此開闊，正好能施展！
訊息靈通的大伯薑建軍和大伯母王綵鳳也聞風趕來，看到市裡來的老闆對薑建國客氣有加，當真要蓋三層彆墅，兩人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像是蒙上了一層陰雲。
王綵鳳擠著笑臉想湊上前套近乎，打聽內情，卻被趙峰身邊一位戴著眼鏡的助理禮貌而堅定地攔在了外圍。
“建國，你這找的是哪裡的公司？靠不靠譜啊？現在外麵騙子多，可彆辛辛苦苦攢的錢打了水漂！”薑建軍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酸澀和質疑。
正沉浸在興奮與規劃中的薑建國，聞言隻是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揚眉吐氣的神情：
“大哥，你放心！人家鼎峰裝飾是市裡麵正規的大公司！這是他們搞的樣板房活動，價格特彆實惠，冇啥不放心的！”
王綵鳳在一旁撇了撇嘴，想刺幾句，但看著那光鮮的轎車、專業的團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是那眼神裡的嫉妒，幾乎要凝成實質。
勘測結束後的第三天，大量的工程機械和運輸車輛便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村西頭。
挖掘機、推土機、混凝土攪拌車……低沉有力的轟鳴聲徹底打破了鄉村往日的寧靜。
巨大的挖掘機鐵臂揮舞，毫不費力地將廢棄豬圈的殘垣斷壁推倒、清理。塵土飛揚中，那片寬闊的空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平整出來。
為了保障工程效率，能夠按時完工，趙峰特意調來了幾個改裝過的集裝箱活動房，作為施工隊的臨時宿舍和指揮部，並迅速接通了臨時水電。
薑明看著這些設施，覺得這一體式集裝箱房條件比自家老屋強不少，便順勢向父親提議。
薑建國與趙峰溝通後，趙峰爽快地應承下來——反正有幕後金主支援，這點開銷不在話下，當天下午就安排妥當。
站在工地邊緣，望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看著破敗之地蛻變為平整的建設場地，看著施工人員按照清晰的標記打下堅實地基因，薑建國心潮澎湃，難以自已。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改變正在實實在在地發生，憧憬中的美好生活，正伴隨著打樁聲，一步步向他走來。
最初那幾天，幾乎全村的人都輪番來“視察”過，對著忙碌的工地指指點點，發表著各式各樣的評論。
薑建國樂嗬嗬地接待著前來打探的鄉鄰，享受著眾人目光中的驚歎與羨慕，隻覺得渾身充滿了久違的乾勁兒。
然而，當新鮮感逐漸褪去，工程步入按部就班的軌道後，薑建國發現自己能插手的地方越來越少。施工隊專業、高效，一切井井有條，根本不需要他過多操心。
每日除了例行檢視進度，與工頭閒聊幾句，大部分時間反而閒了下來。
熱鬨過後的清閒，甚至帶著點無所適從的空虛。
他開始懷念在廣東工地上那種雖然疲憊卻充實的勞作，也開始格外想念遠在粵省的妻子和乖巧的小女兒。
眼看著地基已然夯實，牆體正一層層穩步砌起，工程進展順遂，一個念頭在薑建國心裡不受控製地萌發出來：
“這邊工程人家都安排的好好的，一時半會兒也完不了工，有專業工程隊盯著，出不了啥岔子。明明馬上就要開學住校了，我一個人守在這老屋裡，也挺冷清……是不是，該回廣東了？老婆閨女還在那邊等著呢。”
這念頭一旦生出，便如春雨後的野草，悄然滋長，難以抑製。
就在薑建國心思浮動，認真考慮是否該買票南下的之際，九月一號，開學季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