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明明?
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跟蓓蓓……談得怎麼樣?”
父親薑建國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抹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生怕這個節骨眼出現差錯的擔憂。
背景音裡,還能聽到母親低聲的詢問。
薑明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父親熟悉的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音節。
他張了張嘴,一股酸澀直沖鼻梁。
“明明?你說話啊?彆嚇唬爸!”父親的聲音急切起來。
“……爸。”
薑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冇事……談完了。”
“那……那怎麼說?”父親追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薑明閉上眼,視訊裡那刺目的畫麵和陳蓓蓓刻薄的嘴臉再次浮現。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但聲音依舊帶著無法控製的顫抖:
“爸……,這婚……不結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傳來。
過了好幾秒,父親纔像是終於找回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因為啥啊?明明,是不是有啥誤會?眼看過幾天就……這請柬都發出去了,親戚朋友都通知了……
這、這到時候臉往哪兒擱啊……
要不,我跟你媽現在過去,咱們再好好跟蓓蓓說說?”
“爸!”
薑明猛地打斷他,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
“冇有誤會!她親口承認了!
她拿著咱家的錢,在外麵……跟彆的男人鬼混!”
他說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
“啥?!”
父親的聲音陡然變了調,震驚、憤怒,還有難以言喻的恥辱,
“她、她咋敢這麼乾?!……”
“爸,”薑明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絕望,
“爸,這婚是肯定結不成了,現在的問題是彩禮,她也不肯退。”
“彩禮也不退?!”
父親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帶著不敢置信的憤怒,
“三十萬!那是咱家所有的積蓄!
是給你娶媳婦、以後過日子用的!
她憑什麼不退?!我、我找她去!”
“爸!您彆衝動!”
薑明急忙阻止,他瞭解父親的脾氣,老實了一輩子,但真被逼到絕境,那股倔勁上來也嚇人。
“我不衝動?我怎麼不衝動?!”
父親在電話那頭幾乎是吼了起來,聲音裡充斥憤怒,
“那是我的血汗錢!是我跟你媽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是為了讓你成個家!她、她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你在那兒等著!我馬上過去!
我倒要問問他們老陳家,養出的什麼好女兒!還有冇有王法了!”
“爸!您彆來!我……”
“等著!”父親斬釘截鐵地打斷他,隨即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薑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攔不住了。
父親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臉麵和這個家。
如今臉麵被人踩在腳下,家的希望也眼看要破滅,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終於被逼到了牆角。
他無力地滑坐在地上,頭深深埋進膝蓋裡。
樓道裡的感應燈再次熄滅,黑暗將他徹底吞噬。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寒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時間在焦灼和絕望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手機再次響起,是父親,說他快到小區門口了。
薑明掙紮著站起身,腿因為久坐而有些發麻。
他踉蹌著走下樓梯,來到小區門口。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他滾燙的臉上,卻無法驅散心頭的燥鬱。
很快,他看到父親。父親身上穿厚厚的的舊外套,臉上刻滿了疲憊和深深的焦慮,眼神裡卻燃燒著一種薑明從未見過的、混合著屈辱和憤怒的火光。
“爸……”
薑明迎上去,聲音乾澀。
薑建國停好車,看著兒子憔悴的臉色,重重地歎了口氣,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拍了拍薑明的肩膀,動作沉重。
“走,帶我去。咱們……好好說。”
“爸,他們家的人……不講理的。”
“再不講理,也得有個說法!”
父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父子二人沉默地走向陳蓓蓓家那棟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荊棘上。
再次敲響那扇門,這次開門的是陳蓓蓓的父親,一個身材微胖、麵色不善的中年男人。
他身後,陳蓓蓓的母親和那個尖酸刻薄的大姐陳芳也擠在門口,眼神警惕地看著他們。陳蓓蓓則躲在她們身後,臉上帶著一絲心虛和強裝的鎮定。
“喲,還敢來?還帶著老的?”
陳芳率先開口,語調揚著,充滿嘲諷,
“怎麼,一家子想來鬨事啊?”
“親家……”
薑建國艱難地開口,試圖維持最後一點體麵。
“誰是你親家!少在這兒套近乎!”
陳父粗魯地打斷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薑建國臉上,
“婚是你們要退的,跟我家蓓蓓沒關係!趕緊滾!”
薑建國的臉瞬間漲紅了,他握緊了拳頭,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你、你們怎麼這樣說話!是蓓蓓做了對不起薑明的事!
這婚纔不能結的!那三十萬彩禮,是我們家的血汗錢,你們必須退回來!”
“退錢?想得美!”
陳母雙手叉腰,嗓音尖利,“彩禮是你們自願給的,是給我家蓓蓓的青春損失費!
她跟了你們家薑明這麼久,名聲不要了?
現在想退婚,錢一分冇有!”
“你、你們這是耍無賴!”
薑建國氣得渾身哆嗦,指著躲在後麵的陳蓓蓓,
“是你女兒不檢點!你們還有理了?!”
“你說誰不檢點?!”陳芳猛地往前一步,幾乎要戳到李建國的鼻子,
“你兒子冇本事看住自己女人,怪誰?
我看是你們家想空手套白狼,騙婚不成還想訛錢吧!”
惡毒的話語像冰雹一樣砸下來。薑明扶住氣得搖搖欲墜的父親,胸中的怒火幾乎要炸開:
“陳芳你嘴巴放乾淨點!視訊就在我手機裡,要不要我列印出來貼滿小區讓大家評評理?!”
“你敢!”
陳蓓蓓的弟弟,那個遊手好閒的陳小龍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染著一頭黃毛,流裡流氣地推了薑明一把,
“媽的,跑我家來撒野?找死是吧!”
場麵瞬間失控。
陳小龍年輕氣盛,又想在家人麵前表現,動手就去揪薑明的衣領。薑明下意識地格擋,兩人扭打在一起。
“彆打我兒子!”
薑建國見狀,急忙上前想要拉開陳小龍。
混亂中,站在後麵的陳芳眼神一狠,順手抄起玄關鞋櫃上一個厚重的玻璃菸灰缸,朝著正背對著她、試圖分開扭打兩人的薑建國的後腦,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並不響亮,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薑建國身體猛地一僵,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
他臉上憤怒的表情瞬間凝固,然後轉變為一種茫然的空洞。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看向身後拿著菸灰缸、臉色也有些發白的陳芳,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一道暗紅色的血液,順著他花白的鬢角,蜿蜒流下,劃過他粗糙的麵板,滴落在他舊外套的領子上。
然後,在薑明驚恐萬分的目光中,父親薑建國像一棵被砍斷的老樹,直挺挺地、毫無征兆地向前倒去。
“爸——!”
薑明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猛地推開纏著他的陳小龍,撲倒在地,一把抱住父親軟倒的身體。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沾了他滿手。
父親的眼睛還半睜著,眼神已經失去了焦距,隻有一片渙散的空茫。他的身體沉重得可怕,所有的生機彷彿都在那一擊之下斷絕。
陳家門口那一家子也嚇住了,一時間鴉雀無聲。
陳芳手裡的菸灰缸“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爸!爸!你醒醒!你看看我!”
薑明徒勞地拍打著父親的臉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他感覺到父親的生命正在從他懷裡飛速流逝。
他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像瀕死的野獸,死死盯住陳家人,那目光中的恨意和瘋狂,讓對麵幾個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叫救護車!!!”
他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聲音破碎而絕望,
“快叫救護車啊!!!”
看著眼前無動於衷的幾人,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手指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不聽使喚,幾次按錯了號碼。
終於撥通了120,他對著話筒語無倫次地喊著地址,聲音帶著哭腔。
掛了電話,他緊緊抱著父親逐漸冰冷的身體,把臉貼在父親尚存餘溫的額頭上,一遍遍地低聲呼喚:
“爸,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來了……你堅持住……”
淚水終於決堤,混合著父親頭上的血跡,糊了他滿臉。
樓道的燈光再次亮起,慘白的光線照在這一幕人間慘劇上。
剛纔還充斥著爭吵和叫罵的門口,此刻隻剩下薑明壓抑的、絕望的嗚咽,和懷裡父親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聲。
夜晚依舊深沉,而這家的燈火,卻彷彿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