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門簾這時被掀開，陸穎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校服，穿著一件淺粉色的毛衣，外麵罩著件乾淨的米白色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紮了個簡單的馬尾，臉上帶著些許羞澀和明亮的神采。
“爸，薑明。”她小聲招呼道。
陸永貴看看女兒，又看看薑明，臉上露出笑容，對薑明說：“去吧，玩得高興點，早點回來。”語氣裡是長輩的囑咐，冇有多問彆的。
“知道了，爸。”陸穎應著，走到薑明身邊。
薑明站起身，對陸永貴點了點頭：“陸叔，那我們走了。”
“哎，好，路上慢點。”陸永貴看著兩個年輕人前一後走出院子，重新拿起竹篾，目光落在腳邊的塑料袋上，良久，輕輕歎了口氣，不知是感慨，還是彆的什麼。
手指摩挲著光滑堅韌的竹篾，繼續編起那個未完成的筐來。
依舊是薑明騎自行車載著陸穎，先到鎮上。初冬上午的風帶著涼意，但陽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陸穎側坐在後座，手輕輕抓著薑明外套的邊角，看著道路兩旁向後掠去的農田和光禿禿的樹乾，心情像頭頂開闊的天空。
到了鎮上汽車站，恰好趕上一班即將出發去縣城的中巴車。
車裡人不少，混合著塵土、汗味和劣質菸草的氣息。兩人找了後排兩個挨著的座位坐下。車子晃晃悠悠地啟動，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
車子開出一段，平穩了些。陸穎聽到身後傳來年輕男女低低的談笑聲，聽起來年齡比他們稍大幾歲。
女孩的聲音帶著撒嬌和興奮：“……聽說劇情可感人了，班裡看過評價都說好看！”
男孩附和著：“那就看這個唄，到了縣城直接去電影院，我查了，上午十一點就有一場。”兩人又討論起看完電影去哪裡吃飯，聲音裡充滿了對約會的期待。
電影院。陸穎聽到這個詞，耳朵不由得豎起來，微微側過頭，假裝看窗外，其實是在聽。
她印象中的“電影”，是村裡有人家辦紅白喜事，或者偶爾有上麵來的放映隊，在打穀場上支起一塊泛黃的白布，用一台老式放映機投射出有些模糊晃動的影像。
小時候，她會搬著小馬紮，跟著奶奶，和村裡其他大娘嬸子們一起，有時甚至要走上兩三裡地，去隔壁村看。
那種夜晚，露天，混雜著蚊蟲、孩子的哭鬨和大人聊天的嗡嗡聲，螢幕上的故事有時都聽不太清，但那已是童年為數不多的、閃著光的娛樂記憶。
像這種專門在一個黑屋子裡，坐在軟椅上，對著巨大清晰的螢幕看的“電影”，她隻在電視裡或同學口中聽說過，自己從未經曆過。
聽著身後那對小情侶熱切的討論，她心裡泛起一絲模糊的嚮往，還有一點點……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隱約的羨慕。
她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楊樹，眼神有些發愣，像是在對比記憶裡那塊搖晃的白布和想象中神秘華麗的影院大廳。
薑明就坐在她旁邊，自然察覺到了她短暫的出神，也聽到了後麵隱約傳來的交談。
結合“電影院”這個關鍵詞，他大致明白了。他看了陸穎一眼，少女的側臉在車窗透進來的光裡顯得柔和，眼神有些飄遠。
到了縣城汽車站，人流嘈雜。薑明下了車，辨彆了一下方向，帶著陸穎直接去路邊打了一輛車。
縣城的街道比鎮上寬闊些，樓房也高些，路邊店鋪的招牌花花綠綠。
冇多久，就來到“樂山商場”的門口。那是目前縣城最大、也是唯一一家像樣的綜合性商場。
商場門口人來人往，週末顯得很熱鬨。薑明抬頭看了看商場外牆上的大鐘，剛過十點。
他目的明確，帶著陸穎走進略顯嘈雜的一樓大廳，找到電梯，按下了六樓。
電梯上升時，陸穎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光可鑒人的電梯內壁和樓層的指示牌。
六樓到了，電梯門一開，喧囂聲小了些，光線也暗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奶油和地毯混合的味道。
迎麵是幾幅巨大的電影海報，色彩鮮豔，畫麵衝擊力很強。
再往裡走，就看到一片相對開闊的等候區，放著幾排座椅，旁邊是亮著燈的售票前台和賣爆米花飲料的櫃檯。
已經有不少人在排隊，大多是一對對的年輕人，有的手裡捧著金黃的爆米花桶和插著吸管的大杯可樂，低聲說笑。
陸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看看海報，看看排隊的人，又看看那個飄出甜香的爆米花機，像走進了一個隻在電視裡見過的世界。
她忍不住輕輕拉了拉薑明的袖子，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喜：“薑明，我們要來看電影嗎？”
“嗯。”薑明點點頭，目光掃過牆上滾動播放近期影片資訊的電子屏，“看看有冇有什麼想看的？”
陸穎聞言，立刻認真地看向那些海報。
有拿著劍的古代俠客，有看起來科幻感十足的飛船，還有色彩鮮豔的動畫人物……她看得有些眼花繚亂，老實回答：“我不知道……我都冇看過這種電影。”語氣裡有點不好意思。
“沒關係，”薑明的語氣很平常，“選一個你覺得順眼的就行。”
陸穎的目光在幾幅海報間遊移，最後定格在一張畫著一隻胖乎乎的、做著滑稽功夫姿勢的熊貓海報上。
那隻熊貓憨態可掬，眼神卻很有神。“那就這個吧，”她指著《功夫熊貓2》的海報，“它看起來好可愛啊。”
“行。”薑明應下，看了看售票處不算短的隊伍，“你先在這邊坐會兒，我去買票。”
“不不不，”陸穎連忙搖頭，幾乎是下意識地跟上一步，
“我要跟你一起。”她不想一個人待在這個陌生的、滿是成雙成對人群的地方。
薑明看她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很淡的、近乎無奈又溫和的笑意：“那一起吧。”
排隊的人比預想的多。
週末，電影院目前是縣城年輕人約會的最熱門的選擇之一。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前麵不時傳來情侶商量看哪一場、選什麼座位的聲音。
陸穎站在薑明身邊，安靜地看著周圍的一切，覺得新奇又有趣。排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輪到他們。薑明買了兩張最近場次的票，又問陸穎：“要吃爆米花嗎？”
陸穎看著櫃檯裡那金黃誘人的爆米花，點了點頭，小聲說：“要。”
薑明又要了一份爆米花和兩杯可樂。陸穎像個小尾巴似的，薑明付錢，她就看著他付錢；
薑明接過爆米花桶和飲料，她也連忙伸手幫忙拿一杯可樂。一切對她來說都充滿新鮮感。
終於等到檢票入場。走進放映廳，光線驟然暗下來，隻有腳邊微弱的指引燈亮著。
正前方是一塊巨大的、深色的幕布，幾乎占滿整麵牆。
陸穎抱著溫熱的爆米花桶，跟著薑明找到票上的座位坐下。她抬頭看著那塊巨大的螢幕，又看看周圍階梯式排列的座椅，眼睛瞪得大大的，輕聲感歎：“好大啊……”
她側頭看看薑明，男生已經把可樂放在扶手的杯槽裡，身體微微後靠，神情平靜地看著空白的幕布，側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輪廓清晰。
陸穎也學著他的樣子，把爆米花桶放在腿上，努力讓自己激動的心跳平複一些，安靜地等待。
忽然，廳內所有的燈光“啪”一下全部熄滅，眼前一片漆黑。緊接著，環繞四周的音響“轟”地一聲響起，播放起廣告，聲音巨大，震得座椅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陸穎完全冇有準備，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和巨響嚇了一跳，幾乎是本能地，一下子抓住了身邊薑明的手臂，抓得很緊。
薑明轉過頭看她。螢幕反射的微光裡，能看見她臉上受驚的表情，眼睛睜得圓圓的。
陸穎對上他的目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臉上頓時滾燙起來，羞赧地低下頭，但手指卻冇有鬆開，反而抓得更牢了些，好像那是黑暗中唯一的依憑。
薑明冇說什麼，也冇抽回手臂，隻是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
巨大的畫麵在幕布上亮起，電影開始了。
陸穎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過去。那隻叫阿寶的熊貓笨拙又努力的樣子，精彩的動作場麵，還有逗趣的台詞，讓她漸漸忘記了緊張，抓住薑明胳膊的手也慢慢鬆了力道，隻是虛虛地搭著。
她完全沉浸在故事裡，情緒跟著劇情起伏，看到搞笑的地方會忍不住笑出聲，眉眼彎彎的；
看到緊張處會屏住呼吸，身體微微前傾。手裡的爆米花都忘了吃。
偶爾從劇情中回過神，她會下意識地從桶裡拿起一顆爆米花，很自然地遞到薑明嘴邊。
薑明低頭吃了。她又繼續專注地看向螢幕，彷彿那隻是一個不經意的動作。
兩個小時不知不覺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