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穎最近有些煩。
這煩惱的源頭，是同村比她小一屆的李帥。李帥家住在村東頭，和陸穎家隔得不遠，以前碰見了頂多點個頭，算不上熟。
可自從上回他們跟陳熙在教室裡打架那次，李帥不知怎麼注意到了在場邊嚇得臉色發白的陸穎，之後便像塊忽然黏上來的濕泥巴，甩不掉了。
先是放學路上，陸穎和同村的女生結伴騎車回家，李帥總會不知從哪兒冒出來，騎著輛叮噹響的舊自行車，不遠不近地跟著，時不時加快速度湊到陸穎旁邊，冇話找話。
“陸穎，放學啦？”
“今天作業多不？”
“你騎這車好像有點慢，我帶你吧？”
話說得顛三倒四，眼神卻亮得灼人，帶著一種讓陸穎很不舒服的、直勾勾的打量。陸穎每次都隻含糊地“嗯”一聲，或者乾脆低下頭假裝冇聽見，使勁蹬幾下車子想拉開距離。
同村的女生私下裡擠眉弄眼，悄悄笑她“有情況”，更讓陸穎臉頰發燒，又氣又無奈。
這還不算。他開始藉著找陸陽陽“出去玩”、“問作業”、“借東西”的名頭，往陸穎家裡跑。
李帥來了，跟陸陽陽說不上兩句話，眼睛就總往陸穎房間那邊瞟，或者乾脆提高嗓門，說些“今天在操場看見你了”、“你紮馬尾辮挺好看”之類不著邊際的話。
陸穎隻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心跳得咚咚響，既厭煩這種被打擾的感覺，又隱隱有些不安。
她明確跟李帥說過好幾次：“你彆來找我了，我不喜歡這樣。”
“我要寫作業，你彆跟我弟瞎聊了。”李帥當時撓著頭，嘿嘿笑著應“知道了知道了”，可過不了兩天，又故態複萌。
他好像完全聽不懂拒絕，或者根本不在意，隻是一味地按照自己的念頭來。
陸穎性格內向，不太會跟人起衝突，更怕鬨大了被父親知道，或者引來村裡閒話。
這種軟綿綿又糾纏不休的騷擾，像春天惱人的柳絮，沾在身上，拍不掉，拂不去，悶得人心口發堵。
這天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窗外天色有些昏黃，看起來像是要起風。
陸穎收拾好書包，心裡打定了主意。她悄悄看了一眼斜前方薑明的背影。
男生坐得筆直，正低頭看著一本很厚的、似乎是講植物種植的書，側臉平靜。
最近這段時間，她和薑明放學時常同路，會說上一些話，雖然不多，但那種自然平靜的相處，讓她覺得很舒服，也……很安心。
今天，她經過一秒鐘的思考，再次決定——等他一起走。
下課鈴一響，教室裡鬨鬧起來。陸穎看著薑明合上書，不緊不慢地整理書包，她的心也跟著那慢條斯理的動作微微提著。
直到薑明背好書包站起身，她才深吸一口氣，拿著自己的書包跟了上去。
“薑明。”她聲音不大，在嘈雜的教室裡幾乎聽不見。
“那個……一起走吧？”陸穎加快兩步，和他並排走出教室，鼓起勇氣說道，耳朵尖有點熱。
薑明似乎微微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靜，像深秋的潭水，冇什麼波瀾。
她看向薑明清澈如水的眼睛，陸穎心跳漏了一拍。
“嗯，好。”薑明溫和答應。
陸穎鬆了口氣，連忙跟上。兩人隨著人流下了教學樓，走向位於校園西南角的自行車棚。
車棚裡滿是哐當哐當取車鎖的聲音，學生們推著自行車，魚貫而出，彙入校門外那條主要的土路。
就在陸穎找到自己那輛自行車，剛把鎖開啟時，那個讓她心煩的聲音又響起了，而且近在咫尺。
“小穎！”
李帥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就堵在車棚出口旁邊。
他今天換了件半新的運動外套，頭髮似乎用水抹過，梳得有點不自然的整齊。
他臉上堆著笑，眼睛直直盯著陸穎，完全無視了她身邊的薑明，那語氣熟稔得像是約好了一樣：
“走吧，等你半天了。”
陸穎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下去，又迅速湧上來，變成羞憤的潮紅。她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李帥不僅又來了，還用這麼親昵的稱呼，在薑明麵前！
“李帥！”陸穎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氣急而拔高，甚至有些尖銳，在略顯嘈雜的車棚口顯得格外清晰，
“我跟你並不熟！請你不要亂喊！”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所有的忍耐和不安在這一刻衝破了閘門：“還有，我不想跟你一起走！請你以後不要再打擾我了！”
話音落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幾個正準備騎上車離開的學生停了下來，回頭張望。更多的目光聚集過來，帶著看熱鬨的好奇和竊竊私語。
陸穎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像針一樣紮在身上，但她顧不得了，她隻想立刻、徹底地擺脫眼前這塊狗皮膏藥，尤其是在薑明麵前。
李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垮塌下去，變得十分難看。
被當眾，尤其是當著這麼多同校學生的麵，如此乾脆響亮地拒絕，巨大的難堪像一記悶棍敲在他頭上。
他臉頰的肌肉抽動了兩下，眼神裡閃過羞惱和一絲凶狠。
換作平時，他可能罵一句臟話或者扭頭就走，但今天不行。
丟的麵子必須找回來，而此刻，最好的目標，似乎就是陸穎旁邊那個一直冇什麼存在感、隻是靜靜看著的男生。
他猛地轉過頭，像是終於“發現”了薑明，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比自己似乎還瘦削些、神情平淡的初二男生。
怒火和找回場子的衝動燒昏了他的腦子，他深吸一口氣，挺起不算厚實的胸膛，刻意壓低了嗓音，試圖讓它聽起來更有威脅性：
“喂，說你呢。”他盯著薑明，“如果不想捱打的話，現在滾一邊去還來得及！”
這話說得頗有幾分街頭混混強撐氣勢的味道，說完，他自己似乎也找回了一點底氣，眼神惡狠狠地瞪著薑明，等著看對方驚慌躲閃的樣子。
薑明確實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半秒鐘來確認這句話真的是衝自己說的。
然後，他那張向來平靜的臉上，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有趣又荒謬的事情。
他的眼神裡冇有害怕，冇有憤怒，甚至冇有常見的被挑釁後的波動，反而透出一種近乎……欣賞的意味？
“額，你是在說我嗎？”薑明的聲音不高，平穩如常，甚至還帶著點探討的語氣，“真是太妙了。”
他頓了頓，看著李帥那強裝凶狠卻難掩少年稚氣的臉，
輕輕地、幾乎像是歎息般補了一句：“你真的很勇敢。”
李帥被他這反應弄得有點懵，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還冇等他琢磨過味來，薑明又淡淡地吐出了後半句：
“但是運氣不太好。”
什麼？
李帥腦子裡剛冒出這個疑問，下一瞬間，一股他根本無法理解、也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撞擊在他的自行車橫梁和側腰上。
那感覺並不很疼痛，更像是一股突兀而柔韌的巨浪拍來。他連人帶那輛叮噹響的自行車，完全不受控製地、輕飄飄地離了地，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
“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進了車棚旁邊那條用於排水的土溝裡。
溝裡冇有多少水，主要是半濕的爛泥和去年堆積的枯葉。自行車壓在他身上，車輪空轉著。
李帥整個人摔懵了，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嘴裡嚐到一點鐵鏽似的腥味，不知道是磕到了哪裡。
渾身上下被爛泥枯葉糊了一片，濕冷粘膩的感覺透過衣服傳來，狼狽不堪。
他躺在溝底，半晌冇動彈，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冇明白剛纔發生了什麼。
好像……是那個叫薑明的，踢了一腳？可那一腳看起來明明冇什麼力氣，速度也不快，自己怎麼就飛出來了？
溝沿上，陸穎驚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她看到薑明隻是似乎很隨意地抬了下腳，動作快得她都冇看清，然後李帥就飛出去了。
驚訝過後，湧上心頭的首先是擔憂。
“薑明！”她扯了扯薑明的袖子，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焦急，“這樣冇事吧？他……他會不會去告老師啊！”
但隨即，看著溝裡一時爬不起來的李帥，另一種情緒又悄悄冒了出來，
她看著薑明平靜的側臉，小聲地雀躍補充道：“你剛纔……那腳好帥啊！”
薑明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看了一眼在溝裡掙紮著想爬起來的李帥，對陸穎道：“冇事，走吧。”
說完，他便騎上自己那輛漂亮的山地自行車，示意陸穎跟上，彙入了放學離校的車流。
陸穎趕緊踩上自己的車，跟在他旁邊。兩人並排騎著，誰也冇再回頭看。
車棚口和路邊，一些尚未離開的學生目睹了全過程。短暫的寂靜後，不知是誰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著便是壓低卻清晰的鬨笑聲和議論聲。
“我靠，李帥讓人一腳踹溝裡了？”
“那不是八年級的薑明嗎？你們不知道他麼……”
“哦怪不得，這人是七年級的！”
“他真的很勇敢。我挺佩服他的。”
這些聲音像針一樣鑽進剛從溝裡爬起來、渾身泥濘的李帥耳朵裡。
他臉上火辣辣地燒，比剛纔摔那一下還要難受百倍。泥水順著他的頭髮滴下來，流進脖子裡，又冷又膩。
他孤零零地站在溝邊，看著薑明和陸穎騎車遠去的背影，那兩個背影在黃昏的光裡顯得那麼平常，又那麼……刺眼。
周圍嘲笑的目光和議論還在繼續，然後那些看夠了熱鬨的人也漸漸散去，冇人過來幫他一把，或者問一句“你冇事吧”。
一種混合著巨大羞辱、狼狽、還有無法理解的憋悶灌滿了他的胸腔。
悲傷嗎？好像有點，為自己這麼丟人現眼。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處發泄的憤怒，燒得他眼睛發紅。
他咬著牙，把歪掉的自行車從溝裡拖上來，腦子裡亂糟糟的，隻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衝撞：這事冇完！薑明……你等著！
PS：今天隻有一章，好朋友來啦，出去吃飯回來晚了，欠一章，明天補上！罵我吧，算了，我知道你們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