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留下路中間一片狼藉:三輛歪倒的自行車,散落的書包、文具,以及地上三個蜷縮著、痛苦呻吟、身上沾滿泥土和血跡的男生。
趙磊抱著明顯變形的右臂,疼得滿地打滾,涕淚橫流,嘴裡發出含糊的哀嚎。
他的兩個同伴也好不到哪裡去,鼻青臉腫,身上多處淤傷。
人群嗡地一聲炸開,議論聲更大,卻冇人敢上前。
過了好一會兒,七年級三班的班主任才和一個值班的體育老師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看到地上的慘狀,班主任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一聲:“完了!這下麻煩大了!”
他趕緊蹲下身檢視趙磊的傷勢,觸手那詭異的彎曲角度讓他額頭冒汗。
他不敢耽擱,立刻掏出手機,手指有些顫抖地撥打了120,然後又硬著頭皮開始通知學生家長。
很快,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紅藍閃爍的燈光劃破了小鎮夜晚的寧靜。
醫護人員將三個受傷的學生抬上擔架,送進救護車。
警車也隨後趕到,開始詢問目擊者和維持秩序。圍觀的人群在警察的驅散下,才漸漸散去,道路恢複通暢,隻留下地上一片混亂的痕跡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緊張與血腥氣。
這一切,都被推著自行車、站在稍遠處人群外圍的薑明和陸穎看在眼裡。
陸穎緊緊抓著車把,臉色有些發白,顯然被剛纔暴力的場麵和最後的慘狀嚇到了。
薑明則麵色平靜,眼神深邃,彷彿看的不是一場發生在身邊的流血衝突,而是一場單方麵捱打的動作電影。
(諸位,不是主角冷血,那時候鄉下初中混混,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什麼好貨。)
直到救護車和警車都離開,人群散儘,兩人才重新騎上車,彙入稀疏的夜歸人流。
冬夜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兩人並排騎行,一時無言。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
過了好一會兒,陸穎纔像是鼓起勇氣,小聲地、帶著困惑問道:“薑明……為什麼……為什麼有的男生,老是喜歡打架啊?”
她的聲音在寒風裡顯得有些飄忽,“打來打去,最後……最後像剛纔那樣,多嚇人,胳膊都斷了,多疼啊。”
薑明目視前方,沉默了幾秒。
他能感受到身邊女孩的不安和對暴力的不解。這個問題,對於一個循規蹈矩、心思單純的“好學生”來說,確實難以理解。
他想了想,用了一種相對容易理解的說法:“可能……因為他們覺得,通過打架這種方式,可以更直接地獲取他們想要的東西吧。”
陸穎皺了皺秀氣的眉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仍感困惑。
在她簡單的世界觀裡,想要什麼東西,不應該通過努力、通過講道理、或者通過正常的競爭嗎?為什麼非要打打殺殺呢?
她忽然想到了身邊的少年,脫口而出:“薑明,那……那你也會因為想要什麼東西,而去打架嗎?”問完,她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唐突,臉微微一熱,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認真和好奇。
她知道薑明很厲害,但似乎從未見他主動招惹過誰,更彆提參與這種粗野的鬥毆了。
薑明有些意外地側頭看了她一眼。月光的光影在他臉上快速掠過,看不清具體表情。他冇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為什麼打架?
對他而言,這個問題的答案要深邃和殘酷得多。
校園裡這些男生打架,看似原因各異——看你不爽就欺負你,勒索點錢,因為某個女生爭風吃醋——但剝開那些幼稚的藉口和衝動的表象,其核心本質,其實是對“資源”的爭奪。
第一種,欺負弱小,是在爭奪一種無形的“人格權力”資源,通過施加暴力和恐懼,確立自己在小群體中的支配地位,滿足那種扭曲的控製慾和優越感。
第二種,勒索錢財,是在爭奪最直接的“物質”資源,雖然手段低階,但目的明確。
第三種,為了女生,則是在爭奪“情感”與“繁衍”潛在的資源,一種基於生物本能和社會性認同的歸屬權宣示。
這三種,無論是無形的權力、有形的財物,還是情感與性的潛在可能,都可以歸結為某種形式的“資源”。
而資源的爭奪,不僅僅是這些懵懂少年用拳腳棍棒在校園角落裡上演的拙劣戲碼。
它是刻在生命底層、貫穿所有存在尺度的一種最基本、最原始的生存邏輯。
人與人之間,用權力、財富、知識、暴力爭奪生存空間和發展機會。
企業與企業之間,用資本、技術、市場策略爭奪市場份額和利潤。
國家與國家之間,用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爭奪影響力和資源控製權。
乃至,若視野放得更廣,世界與世界之間,不同的文明、不同的維度、不同的宇宙法則……恐怕也存在著更高層麵、更難以想象的“資源”爭奪與生存競爭。
打架,不過是這種宏大而冰冷的宇宙生存邏輯,在最微觀、最粗糙的人類少年群體中,一種極其簡陋而直白的表現形式罷了。
但這些,冇必要對身邊這個還在為一道數學題煩惱、對校園暴力感到害怕和不解的女孩說。
夜風更緊了,遠處居民樓的燈光星星點點。
薑明收回思緒,語氣平淡地結束了這個話題:“彆想這些了。趕緊回家吧,到家估計都快十點了。”
陸穎“哦”了一聲,雖然心裡還有些疑問,但也識趣地不再多問。
兩人加快了蹬車的速度,身影在路燈下拉長,又縮短,很快融入小鎮冬夜更深沉的黑暗與寂靜之中。
而那場發生在昏暗路段的流血衝突,以及它背後所映照的、關於資源爭奪的冰冷邏輯,彷彿也被這寒冷的夜風吹散,暫時隱匿了起來,隻在某些當事人的身體上和心靈裡,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