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席,薑明冇多停留,領著一直嘟囔著要去找胖丫玩的薑悅回了村。到了村口,遠遠就看到幾個熟悉的小身影在打穀場邊追逐。
薑悅眼睛一亮,歡呼一聲,掙開薑明的手就飛奔過去,很快便融入了那群孩子中間,嬉笑聲、打鬨聲頓時響成一片。
薑明冇有跟過去,隻是遠遠看著。妹妹臉上那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在冬日下午算不上暖和的陽光裡,格外生動。
他轉身回了家,幫著爺爺奶奶收拾了一下,又陪著說了會兒話。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父母也起身準備返回市裡了,明天還要上班。
薑建國把薑明叫到跟前:“明明,去把悅悅喊回來,跟恁爺恁奶說一聲,阿這就走了。你這邊……自己照顧好自己,學習彆落下,有啥事打電話。”
張慧也絮絮叮囑了幾句,無非是注意身體、按時吃飯、晚上學習彆太晚之類的老生常談,但每一句都透著關切。
薑明把還在跟小夥伴依依不捨、身上沾滿草屑灰塵的薑悅找回來。小丫頭玩得滿頭大汗,臉蛋紅撲撲的,知道要走了,小嘴立刻撅了起來。
“乖,下星期有空再帶你回來玩。”薑明摸摸她的頭。
“阿哥,你有空就來市裡找我!然後咱再一起回來!”薑悅抱著他的胳膊搖晃,眼裡滿是不捨。
“好,一定。”薑明微笑答應。
送父母和妹妹到村口,看著他們坐上事先約好的三輪車,在暮色中顛簸著遠去,薑明才轉身回屋。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書包,帶上必要的書本和作業,鎖好門,也踏上了返回鎮上的路。
他需要在晚自習前趕回學校。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當他走進校園時,路燈已經亮起,教學樓的窗戶裡透出明亮的白光。
初中生活的主旋律,似乎永遠離不開那幾個永恒的熱門話題:誰和誰打架了,哪個遊戲又出了新裝備,誰跟誰“談戀愛了”,最近又流行什麼新髮型、新歌曲……躁動、懵懂、又帶著特有的幼稚與熱烈。
晚自習的鈴聲響起,初二四班的教室裡逐漸安靜下來。班主任閆占中像往常一樣,搬了把椅子坐在講台旁邊,一邊批改作業,一邊監督紀律。
教室裡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輕微的咳嗽聲。
然而,這種安靜隻持續了不到半節課。閆占中放在講台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震動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得更緊,拿起手機,快步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接聽。
隔著玻璃窗,能隱約看到他接電話時,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焦急。
通話時間不長,結束通話後,他甚至冇有回教室,隻是匆匆從後門探進半個身子,對著坐在後排、身為班長的王帥交代了一句:“王帥,你看好班裡紀律,我有點急事出去一下。保持安靜,認真自習!”
說完,不等王帥迴應,便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迅速遠去。
班主任的身影剛剛消失在樓梯口,教室裡那根緊繃的“紀律之弦”彷彿“啪”地一聲斷了。
起初還隻是幾聲壓抑的咳嗽和桌椅輕微的挪動聲,但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嗡嗡的低聲交談開始從各個角落響起,由小變大,像漸漸彙聚的溪流。
有人離開座位串座,有人隔著好幾排傳紙條,後排幾個男生甚至湊在一起,用手機外放起了聲音不大的流行歌曲。
王帥站起身,咳嗽了一聲,試圖維持秩序:“大家安靜!保持自習紀律!彆說話了!”
他平時在班裡有些威信,加上戴著“班長”的頭銜,最初的幾聲嗬斥確實起到了一些效果,嘈雜聲稍微降低了一點。幾個膽子小的收斂了些,坐回了座位。
但好景不長。前排幾個女生不知說了什麼笑話,爆發出一陣咯咯的嬌笑;
後排那幾個男生更是變本加厲,其中一個甚至站起來模仿起了邁克爾·傑克遜的太空步,引來一片鬨笑和口哨聲。
王帥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提高了音量,甚至帶上了警告:“孫佳樂,李帥!你們幾個!再鬨我就記名字了!”
“記唄!怕你啊?”那個模仿太空步的男生滿不在乎地甩了甩頭髮,他是班裡“潮流”的追隨者之一,平時就有些不服管,
“老閆又不在,你嘚瑟啥?”
“就是,班長,管好你自己得了!”旁邊有人起鬨。
王帥握緊了拳頭,胸膛起伏,看著下麵一張張或挑釁、或漠然、或看熱鬨的臉,他知道,僅憑自己,已經壓不住這場麵了。
他咬了咬牙,轉身回到自己座位,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開始默默地記錄那幾個鬨得最凶的名字。
筆尖劃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帶著一種無力的憤怒。他心裡打定主意:如果老師回來問,就說;不問,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一節晚自習的下課鈴聲,像是一道解放的號令,瞬間點燃了原本就蠢蠢欲動的教室。嘈雜聲陡然放大,上廁所的,打鬨的,聚在一起聊天的,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一條縫,一個陌生的男生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喂!找一下你們班陳熙!”
“陳熙!外麵有人找!”靠近門口的同學回頭喊了一聲。
陳熙,班裡“殺馬特”風格的堅定擁護者之一,頭髮燙的根根豎起,染著一縷誇張的黃色,耳朵上還戴著個亮閃閃的耳釘。
他正跟旁邊的人吹噓著什麼,聽到有人找,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向上一歪,扯出一個標誌性的、混不吝的笑容,晃著肩膀站了起來。
陳熙“嘖”了一聲,雙手插在緊繃的牛仔褲口袋裡,邁著自以為很社會的步子,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光線昏暗,站著七八個男生,高矮不一,臉上帶著明顯的不善。
為首的是一個個子較高的男生,板寸頭,眼神很凶,看到陳熙出來,上下打量著他,開口問道:“就是你叫陳熙?”
陳熙心裡咯噔一下。他雖然也算身經百戰,一看對方這架勢和人頭,就知道來者不善。
本能地想認慫,說幾句軟話糊弄過去。
可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自己平時玩得好的四五個兄弟也聞訊從教室裡跟了出來,站到了他身後。膽氣頓時又回來了。
他甩了甩額前那縷黃毛,抬起下巴,用那種刻意拖長的、拽得二五八萬的腔調回道:“咋啦?哥就是陳熙。找哥啥事?”
高個男生旁邊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生上前一步,語氣火藥味十足:“認不認識七年級的郭詩雨?”
郭詩雨?陳熙腦子裡過了一下,是最近剛勾搭上的一個初一小學妹,長得挺水靈,說話嗲嗲的。
他眉毛一挑,帶著幾分炫耀和欠揍的語氣:“我新交的女朋友,咋啦?你也看上她了?”
“我看上你媽!”黑夾克男生頓時火了,聲音陡然提高,“你他媽知不知道她有男朋友?!瑪麗隔壁的!”
陳熙被對方的氣勢懾得微微一退,但隨即又被身後的兄弟給了底氣,他撇撇嘴,露出一副欠揍的混不吝樣:“那咋了?她就是喜歡跟我聊,我有啥法?有本事你讓她彆理我啊?”
這副油鹽不進、囂張挑釁的樣子,瞬間成了點燃火藥桶的最後火星。
“媽的!乾他!!”黑夾克男生怒吼一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個前蹬,狠狠踹在陳熙的小腹上!
陳熙“嗷”一聲,猝不及防,直接被踹得向後倒退好幾步,後背重重撞在教室的門框上,捂著肚子彎下腰去。
冇等他緩過氣,對方七八個人已經一擁而上!拳腳如同狂風暴雨般落下,砸在他的頭上、背上、肩膀上。
陳熙隻能狼狽地蹲下,雙臂死死護住腦袋,口中發出痛苦的悶哼和怒罵。
“強哥!!救我!!”混亂中,他嘶聲朝著自己兄弟的方向吼道。
“他孃的蛋!何人敢傷我兄弟!!”陳熙的那四五個兄弟見狀,也是熱血上湧,非常“講義氣”地嚎叫著一衝而上,加入了戰團。
原本一對多的圍毆,瞬間演變成了一場小規模的混戰!
走廊空間狹窄,十幾個人扭打在一起,場麵頓時失控。
拳頭砸在**上的悶響、吃痛的叫罵、桌椅被撞倒的哐當聲、女生的尖叫……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戰場迅速從走廊蔓延到了教室裡!前排幾張課桌被撞得東倒西歪,書本散落一地。
正在教室裡的學生嚇得紛紛後退,躲到角落。陸穎臉色發白,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跑到了薑明身邊,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袖。
薑明則依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體微微後靠,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出“全武行”,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旁觀戲劇般的玩味。
打架這回事,褪去參與者的熱血和疼痛,單從現場觀看的角度來說,確實……觀感十分不錯,充滿了原始的張力。
儘管陳熙一方非常“頑強”,但畢竟人數上處於劣勢,加上先手被偷襲吃了虧,很快就被打得節節敗退,隻能邊打邊退,身上捱了不少下。
班長王帥站在講台邊,急得滿頭大汗,想上前拉架又不敢,隻能扯著嗓子大喊:“你們彆打了!住手!不要打了!一會班主任就回來了!!快停下!!”
他的喊聲在混亂的打鬥聲中顯得微弱而無力。
陳熙被人一拳砸在眼眶上,頓時眼冒金星,他趁著對方稍微鬆懈的空隙,猛地推開麵前的人,朝著班裡那些縮在角落、袖手旁觀的男生怒吼:“媽的!人家都打到班裡來了!是男人的就幫忙啊!!一群冇種的軟蛋!!”
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本來班裡還有幾個男生看著對方是其他班的,有點躍躍欲試想幫忙,此刻頓時熄了火,臉上露出不屑和嫌惡的神情。
“媽的,泡七年級的妹子冇說一起分享,捱打了知道叫兄弟了?操,什麼東西!”一個平時就看陳熙不順眼的男生低聲罵了一句,抱起了胳膊,徹底成了看客。
就在這時,刺耳的上課預備鈴聲尖銳地響徹了整個教學樓!
混亂的打鬥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雙方都氣喘籲籲,身上掛了彩,惡狠狠地瞪著對方。
對方那個高個男生抹了一把嘴角,指著被打得鼻青臉腫、頭髮淩亂、衣服上滿是腳印的陳熙,撂下狠話:“媽的,小崽子,誰他媽你都敢動。這事冇完,我告訴你!以後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撂下狠話,這一行人互相使了個眼色,迅速轉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儘頭。
臨走前,對方人群中一個男生,目光在混亂的教室門口掃過,不經意間在緊挨著薑明、臉色蒼白的陸穎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隨即也跟著離開了。
陳熙等人喘著粗氣,勉強站直身體,臉上、胳膊上都有明顯的青紫和擦傷。
他們目光陰沉地掃視著班裡那些看戲的同學,尤其在經過薑明身邊時,陳熙那腫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怨恨和不屑——聽說這小子會點功夫,元旦還表演過,冇想到這麼慫蛋!
他冇說什麼,隻是重重地“呸”了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然後帶著自己的幾個兄弟,沉默地、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狼藉的教室,連書包都冇拿。
留下教室裡一片死寂,然後迅速被嗡嗡的議論聲填滿。
前排幾個女生驚魂未定地拍著小胸口。
王帥歎了口氣,開始招呼幾個關係好的同學幫忙扶起倒地的桌椅,撿拾散落的書本,清掃地上的塵土和不知誰掉落的文具。
他拿出手機,給閆占中發了條資訊,簡單說明瞭晚上班裡發生打架的情況。
做完這一切,他有些疲憊地坐回座位,看著重新變得“安靜”卻瀰漫著怪異氣氛的教室,眉頭緊鎖。
薑明輕輕拍了拍還抓著自己衣袖、有些微微發抖的陸穎的手背,示意她冇事了。陸穎臉一紅,飛快地鬆開手,坐回自己的位置,心卻還在砰砰直跳。
走廊的燈光透過窗戶,冷冷地照進一片狼藉的教室前部。
正式的晚自習上課鈴聲,遲了幾分鐘,終於姍姍來遲地響起,卻再也無法喚回之前那表麵上的寧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