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彷彿開啟了某個不妙的開關。之前還隻是安全生產辦公室隔三差五的“關照”，轉眼間，各種身著不同製服、來自不同部門的人員開始接二連三地登門。
稅務稽查的人來了，說要覈查近幾個月的進項銷項發票是否完全合規，賬目有無問題，一查就是好幾天，財務室的人陪著笑臉，搬出成堆的憑證供翻閱。
工商行政管理的人來了，不僅再次檢視營業執照、經營範圍，還開始挑剔產品包裝上的標簽說明是否百分之百符合最新規定，廣告宣傳用語是否有誇大或不實之處。
緊接著，質量技術監督局和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聯合檢查組也到了。
他們對生產車間環境、原料庫儲存條件、成品檢驗記錄進行了前所未有的細緻檢查，從車間溫濕度記錄到員工健康證明，從裝置清洗消毒流程到產品留樣觀察，事無钜細。
儘管“甘霖”在王文的要求下，各項規範原本就執行得比較嚴格，但在這般雞蛋裡挑骨頭的檢查下，依然被指出了好幾處“需要進一步完善”的地方，並下了限期整改通知書。
最要命的是，這些檢查往往不是單獨進行，而是你方唱罷我登場，甚至有時同時來了兩撥人。
生產線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停下來配合檢查、回答詢問、提供材料。工人們從最初的緊張到後來的茫然甚至抱怨，生產節奏被徹底打亂，交貨期開始變得緊張，倉庫裡等著發出的成品因為“需要配合調查”而暫時不能出庫。
公司的正常運轉，受到了嚴重的影響。
王文疲於奔命。她像個救火隊員，哪邊來人就去哪邊應付，陪著小心，說著好話，解釋情況，努力維持著基本的體麵。但她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最初的疑惑變成了確定——這絕不是正常的、例行的政府監管。
這分明是有人盯上了“甘霖”，或者更直接地說，是“甘霖”在不知不覺中，得罪了某位手眼通天的人物。
她並不清楚吳天立當初搬廠的真正內幕，那個層麵的齟齬，吳天立自然不會在轉讓時多嘴。
王文隻能憑藉自己的經驗和直覺去判斷。她開始動用在本地積累不久、尚且薄弱的人脈關係，四處打聽，委婉探問，想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使力，目的又是什麼。
就在王文焦頭爛額、四處碰壁之際，訊息通過某個渠道，傳到了朱良玉耳中。
“朱主任，那個‘甘霖’的女老總，最近可是急得團團轉，到處找人打聽呢。”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討好的笑意。
朱良玉坐在辦公室裡，悠然吐出一個菸圈，臉上露出一切儘在掌握的笑容。
“打聽？她能打聽出什麼？讓她急，不急，怎麼顯出我的能耐？”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對方已經意識到麻煩，並且開始試圖尋找解決途徑，這正是他出場的最佳時機。
幾天後，王文在一位本地商界中間人老周的“熱心”撮合下，好不容易組了個飯局，地點定在市裡一家頗上檔次的酒店包廂。她希望透過這位中間人，結識一些“能說得上話”的朋友，哪怕隻是探探口風。
包廂裡燈火通明，菜肴精緻。除了中間人老周和王文，還有兩位麵容模糊、談吐圓滑的“朋友”。
酒過三巡，氣氛還算融洽，但王文心急如焚，麵上強作鎮定，言語間不免流露出公司近期遇到諸多“檢查困擾”的無奈。
正當話題漸漸引向深處時，包廂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考究休閒裝、三十歲上下的男人，麵帶微笑，不請自入。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之前頻頻上門的趙安全員。
老週一見來人，立刻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堆滿熱情甚至略帶諂媚的笑容：“哎呀！朱主任！您可算來了？快請坐快請坐！”他連忙拉開主賓位的椅子。
又趕緊喊把桌子的菜全部撤掉，重新上。
來人正是朱良玉。他神態自若，目光掃過略顯錯愕的王文，然後在主位施施然坐下。
老周忙不迭地向王文介紹：“王總，這位是咱們市工商局的領導，朱主任！朱主任年輕有為，可是咱們市裡的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炫耀和提點的意味，
“朱主任的父親，就是咱們主管工商的朱市長！今天王總你能跟朱主任一起吃飯，那可是臉上有光了！”
王文心中一震，瞬間許多線索串聯起來。
副市長公子，工商局，能調動多部門“關照”……原來如此！
她後背微微發涼，但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起身客氣道：“朱主任，您好，久仰。我是甘霖食品的王文。”
“王總不必客氣，坐，坐。”朱良玉擺擺手，態度顯得很平易近人，
“你們甘霖食品最近可是名聲在外啊，產品不錯，廣告也打得響。我父親都聽說了，還表揚說本地企業能做出健康品牌，是好事。”
話題似乎朝著好的方向進行。
王文心中稍定，趁機委婉提起公司最近遇到的“麻煩”：“感謝領導關心。不過我們小公司剛起步，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各方麵檢查特彆多，生產都受了不小影響。正想請教朱主任，是不是我們哪裡做得不對，還請領導多指點。”
朱良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臉上笑容不變：“指點談不上。不過嘛，王總，在咱們這兒做生意，光產品好、會宣傳還不夠。有些關係得理順，有些規矩得明白。樹大招風啊，你們發展得快，難免會被人盯上，遇到些磕磕絆絆。”
他放下茶杯，看向王文，眼神裡多了些意味深長的東西：“我這個人呢，最看不得好好的企業被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耽誤。王總要是信得過我，你們公司遇到的這些‘小問題’，我或許可以幫忙協調一下。彆的不敢說，讓各個部門按照正常程式、公平對待，這點麵子，我還是有的。”
王文心中燃起一絲希望，連忙道：“那真是太感謝朱主任了！如果能得到您的幫助，我們公司上下感激不儘！不知道……朱主任需要我們做些什麼？”她知道，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
朱良玉似乎很滿意她的“上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幫忙嘛，自然是互相的。我看好你們‘甘霖’的發展前景。這樣吧，我們不妨達成一個更緊密的‘合作’。”
“我也不占你們便宜，我以個人資源入股，不多，就要百分之三十的乾股。我不參與具體管理，但可以幫你們掃清發展路上的一切障礙，保證以後在咱們市，乃至周邊，都冇人敢再找你們麻煩。有我的關係在，你們的路會順得多。王總覺得呢？”
百分之三十的乾股！隻憑所謂的“關係和人脈”，就要空手套走公司三成的未來利潤！
王文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呼吸都有些不暢。
她強行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怒斥，緊緊握緊拳頭，努力保持住最後一絲理智。
她臉色微微發白，但聲音儘量維持著平穩：“朱主任……這個合作方式，事關重大。我隻是公司的總經理，做不了這個主。需要……需要向我們薑總彙報，商量之後才能答覆您。”
朱良玉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說，並不著急，反而重新靠回椅背，拿起茶杯輕輕晃了晃，臉上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勢在必得的自信笑容。
“沒關係，生意嘛，總要商量。王總可以慢慢跟你們老闆商量。我有的是耐心。”
他抿了一口茶，意有所指地補充道，“不過，希望王總和貴公司的薑總，能儘快想清楚。畢竟，時間拖得越久，那些‘小麻煩’，可能就會變成‘大麻煩’。到時候再想解決，代價可能就不止現在這麼點了。”
飯局在一種表麵客氣、內裡冰冷壓抑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送走朱良玉和那幾位“陪客”，王文獨自站在飯店門口微涼的夜風中，隻覺得渾身發冷，胃裡因為強壓怒火和緊張而陣陣抽搐。
她拿出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顫抖，在通訊錄裡找到那個備註為“薑先生”的號碼，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按下了撥通鍵。
電話等待接通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不知道電話那頭的“薑先生”會作何反應，是憤怒，是妥協，還是……能有彆的辦法？
她心裡一點底都冇有。這個她付出無數心血、眼看就要走上正軌的公司，難道真的要在這種**裸的權錢勒索麪前，低頭讓步，或者……轟然倒塌？
夜風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