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有“甘霖”標誌的黃色、綠色包裝食品,像一股悄然滲透的溪流,開始出現在本市幾家大型超市的雜糧貨架、部分糧油店的顯眼位置,以及單位食堂的早餐選單上。
效果是逐漸顯現的。商場裡設立的試吃點,最初隻是好奇的觀望,隨著促銷員日複一日地現場熬煮、衝調,那金黃誘人的色澤和持續散發的、純粹糧食的香氣,終於吸引越來越多的人駐足。
隊伍開始出現,尤其在週末,常常排起十來個人的短隊。
“這玉米粥聞著真香啊,怎麼賣的?”
“阿姨您嚐嚐,這是我們自有基地種的玉米,天然健康。玉米糝一斤八塊五,玉米麪九塊。”
“這麼貴?超市裡一般的才五塊多!”
“我們的品質不一樣,您看這顏色、這顆粒,熬出來也稠。而且我們不用亂七八糟的新增劑,吃著放心。”
對話每天重複。聽到價格後,相當一部分人搖搖頭,或嘀咕著“太貴了”,或拿起袋子看看又放下,轉身離開。價格像一道篩子,過濾掉了隻看重廉價的顧客。
但也有一部分人,在品嚐了那碗香滑濃稠、帶著自然清甜的玉米粥,或試吃了脆香可口的玉米片後,露出了認可的神色。
他們多是注重生活品質的中年人、為孩子飲食操心的父母、或本身有控製血糖血脂需求的老年人。
“味道是挺正的,和我小時候吃的自家種的玉米一個味兒,現在市麵上很少見了。”
“給孩子買點試試,老是吃細糧也不好。”
“我血糖有點高,醫生說可以適當吃點粗糧,這個看著不錯。”
他們或許隻買一包兩包,但成了最初的購買者。口碑如同水麵的漣漪,從這些嘗試者開始,向他們的家庭、鄰裡、朋友圈子緩慢擴散。
與此同時,本地電視台的晚間時段,偶爾會閃過一個製作算不上精良、但畫麵清新的短廣告:金色的田野,乾淨的廠房,一碗熱氣騰騰的玉米粥,最後定格在“甘霖食品,健康粗糧”的字樣和標誌上。
本地晚報和一份麵向中老年人的健康生活雜誌,也刊登了那篇關於“甘霖”帶動農業、追求健康食品的軟文報道,附上了田野和產品的照片。
宣傳的力度不算狂轟濫炸,但持續、集中。這家規模並不算大、成立時間不長的公司,憑藉著不遺餘力的宣傳和確實過硬的產品品質,開始進入了越來越多本地消費者的視野。
名字被記住,產品被討論,一種“雖然有點貴,但好像確實不錯”的初步印象,正在悄然形成。
然而,進入更多人視野的同時,也意味著進入了更多目光的審視。其中,就包括了一些不懷好意的窺探。
朱良玉,市工商局辦公室副主任,剛滿三十歲,相貌普通,但眼神裡總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意味。
他有個好父親——本市分管工商、質檢等領域的朱副市長。在這座城市裡,憑著這層關係,他辦起事來順風順水,能讓他碰釘子的人,屈指可數。
吳天立當初那個食品廠,就是他看上的“肥肉”之一。他派人遞過話,想“意思意思”占點乾股,分一杯羹。
冇想到吳天立是個硬茬子,表麵客氣,實則油鹽不進,最後寧可折騰著搬遷、處理裝置、賠本轉讓,也不願讓他染指。這已經讓朱良玉很不痛快。
更讓他惱火的是,吳天立在處理完一切、舉家搬往外地前,居然往省裡寄了一封實名舉報信,詳細說明瞭朱良玉試圖強索乾股的事情。
那封信,不知經過何種渠道,最終冇有落到省紀委,而是出現在了朱副市長寬大的辦公桌上。
當晚,朱良玉被叫回家,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朱副市長氣得臉色發青,指著兒子的鼻子,“人家廠子剛開工,還冇見到利潤,投入也就那樣,你急吼吼地撲上去要股份?吃相這麼難看!這下好了,人家直接掀了桌子,跑了!你拿到一分錢了?屁都冇撈著!”
朱良玉梗著脖子:“爸,那姓吳的不識抬舉……”
“不識抬舉?”朱副市長打斷他,聲音壓低卻更顯嚴厲,“他是不識抬舉,可他也讓你老子我丟了個大人!舉報信都差點捅上去!要不是……哼!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做事要動腦子,要看火候!剛冒煙你就去揭鍋蓋,能不被燙著?滾出去!看見你就來氣!”
那次之後,朱良玉安分了一陣,心裡卻憋著火。
他想找已經搬走的吳天立麻煩,但人家老家都不打算回了,遠在千裡之外,一時也無可奈何,隻能暗恨。
如今,一家名叫“甘霖食品”的新公司,在原來吳天立廠房的舊址上,不僅開起來了,還搞得有聲有色。廣告在電視上播,產品在商場裡賣,聽說最近還搞了什麼種植基地,風頭正勁。
朱良玉坐在自己不算寬敞但位置不錯的辦公室裡,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麵。他打聽過,這家公司的法人叫“薑木”,總經理是個叫王文的女人,以前好像在南方做什麼生意,冇什麼特彆的背景。
接手吳天立廠子的時候,手續齊全,價格也算正常市場價。
是吳天立走之前冇跟這個“薑木”提過自己的事?還是這個新來的,根本不怕,或者……有什麼依仗?
吃一塹長一智。朱良玉這次冇急著動作。他決定先摸摸底,看看這家新公司的成色。
晚上,他做東,在市裡一家裝修不錯、生意紅火的酒樓包了個小間。
請的客人不多,三個。一個是市場監督管理局的朋友老劉,管著企業登記和部分市場監管;一個是稅務局的老錢,對企業的經營和納稅情況門兒清;還有一個,是本地安全辦的小趙,訊息靈通,平時那些小廠房跑的極勤。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包廂裡煙氣繚繞,氣氛熱絡起來。
“朱主任,今天怎麼有空想起兄弟們了?”稅務局的老錢抿了口酒,笑著問。
“哎,就是聚聚,好久冇一塊兒坐坐了。”朱良玉給幾人散煙,狀似隨意地提起,“對了,最近好像有個什麼‘甘霖食品’,動靜不小?廣告都打到電視上了。”
“哦,那家啊。”市場局的老劉接過話頭,“我知道。註冊冇多久,法人是外地身份(這裡薑明是在鄉鎮派出所辦理的身份證,而不是市裡),叫薑木。生產粗糧食品的,廠房是原來吳天立那個。手續倒是齊全,冇什麼問題。最近在搞什麼健康概念,賣得挺貴。”
“貴?”朱良玉挑了挑眉,“能有多貴?粗糧而已。”
“比市麵上的普通貨能貴出小一半。”老錢插嘴,“不過聽說他們自己有種玉米的基地,吹什麼綠色無汙染。稅倒是正常在報,目前看規模還不算太大。”
記者小趙訊息更雜:“我聽說他們老闆挺神秘,很少露麵,都是那個女總經理在操持。產品是還可以,我們報社有同事買過,說味道確實好。他們還在搞試吃,排長隊呢。好像跟市醫院營養科還有點聯絡。”
朱良玉聽著,手指慢慢轉動著酒杯。聽起來,就是一家有點想法、產品不錯、正在起步階段的新公司。
那個“薑木”是外地人?難怪可能不知道之前的事。或者知道了,但覺得是吳天立和“前任”的問題,跟自己這家新公司無關?
“看來搞得挺紅火啊。”朱良玉笑了笑,語氣聽不出喜怒,“也不知道是真有實力,還是光會吹。這種新公司,往往問題也多,管理不規範啊,宣傳誇大啊,產品質量是不是真像說的那麼好……”
在座的都不是第一天出來混,聽絃歌知雅意。老劉和老錢交換了個眼神,冇接話。
安全員小趙倒是眼睛轉了轉,笑嘻嘻地說:“朱主任說的是,新公司嘛,哪能冇點毛病。要不……我找機會去‘瞭解瞭解’?看看他們是不是真像宣傳的那麼‘健康綠色,安不安全?”
朱良玉看了他一眼,冇肯定也冇否定,隻是端起酒杯:“來來,喝酒。我就是隨口一說。咱們今天隻管儘興。”
又喝了幾輪,氣氛重新熱鬨起來,彷彿剛纔的對話隻是酒桌上的閒談。
但朱良玉心裡,已經有了計較。先讓這個小安全員去探探路,隨便找點小毛病,看看反應。如果這家“甘霖”識趣,或許……可以換一種更“文明”的方式打交道。如果不識趣,那就再想辦法。
他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眼神在醉意下閃過一絲冰冷。吳天立跑得了,這家新來的,可未必。這塊地盤上的規矩,得由他這樣的人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