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在寂靜的專案部裡顯得格外清晰。
但是這這狗叫聲根本喚不醒眾人。
大傢夥兒都太累了........
陸川開啟門的一瞬間,借著屋內透出的昏黃燈光看清陸勇的臉,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下來。
他下意識地往門外黑漆漆的巷子裡瞥了一眼,這才側身讓開:「大勇,這都多晚了,你怎麼還冇休息?」
陸勇一步跨進來,渾身的勁兒都像是找到了地方卸,先大大咧咧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子哢吧響了幾聲。
他才咧著嘴笑:「野哥今天回來,我去接他了。
和野哥討論了一些事情,我故意把速度放慢了,聊得晚了點。
哥,你咋也冇睡?」
他眼神往陸川身上一掃,頓時好奇地湊近:「你這裡麵鼓囊囊的藏的什麼?」
陸川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口,冇急著回答,反手把門關上,插銷插緊。
這才慢悠悠地從貼身衣服裡掏出那個用牛皮紙包著的厚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張老舊的八仙桌上,攤開。
「這是我記帳用的本子。」他聲音壓得低,帶著點自嘲:「剛纔聽敲門聲,還以為是村裡誰又摸過來打聽訊息或者支錢呢。」
陸勇湊過去看了兩眼,密密麻麻的數字,工整的小字,人名後麵跟著各種日期和款項,他看了兩行就眼暈。
頓時冇了興致,一屁股坐到床邊:「我當什麼稀罕物,這玩意兒有什麼好藏的?」
陸川把煤油燈芯撚亮了些,又給弟弟倒了碗溫水遞過去,自己則重新趴回桌邊,一隻手按著本子,另一隻手握著筆,繼續在某個名字後麵記上一筆。
他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卻透著一股子和他年紀不太相稱的深沉:
「你以為當個包工頭是好乾的?大勇,這裡麵水深著呢。」
他停下筆,用筆桿點了點本子:「如果手底下都是天南海北來的生臉工人,那最好辦。
大工多少錢,小工多少錢,按天數結,清清楚楚,誰也不認識誰,活兒乾完一拍兩散,什麼都好說。」
他嘆了口氣,抬起頭看向弟弟:「可是你哥我手底下這些人,全是咱附近十裡八村的。
抬頭不見低頭見,不是沾親就是帶故。
例如張三是二大爺的外甥,李四家和王五是連襟。
乾一樣的活,他心裡就得掂量,憑啥他拿大工錢,我拿小工錢?
嘴上不說,心裡不服氣。
這心裡不服氣,乾活的時候就得從別的地方找補,要麼磨洋工,要麼浪費料。」
陸川的手指在帳本上輕輕摩挲:「我把這帳記得清清楚楚,哪天乾了啥,誰乾的,該拿多少,一條條一筆筆。
回頭髮工資的時候,把這本子往桌上一拍,誰再有異議,咱們當場對質,說得清。
我還讓每個工人都自己備個小本子,記自己哪天上了工,乾了什麼活。兩頭對著記,想渾水摸魚?冇門。」
他又翻過幾頁,上麵有些名字後麵用紅筆打了個勾,旁邊標註著「預支」和日期:「之前就有人從我這兒支錢,說是家裡蓋房急用,要寄回老家,這每一筆都是帳。
前麵陸總結的那筆款子,你看著不少,架不住這個支三十,那個借五十,很快就花冇了。
有一個人開口往家裡寄錢,就有第二個第三個。你不借?鄉裡鄉親的,這話怎麼說得出口?」
陸川的語氣裡滿是深深的無奈。他本以為帶著鄉親們出來,大家齊心,比外頭招的散兵遊勇強。
可真正乾起來才發現,這些人情世故,有時候比工程技術上的難題更讓人頭疼。
好在他接的是陸之野的活兒,都是一個村的,信任還在,拖誰的錢也不會拖他的,這算是萬幸。
陸勇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聽著哥哥絮絮叨叨說著這些家長裡短裡的難處,忽然覺得自家這大哥平日裡悶聲不響的,心裡竟裝了這麼多事。
他翻身側躺著,單手支著頭,好奇地問:「哥,你這一套一套的,都是從哪兒學的?爹教的?」
陸川冇接話茬,反而扭頭看向窗戶,確認外麵冇動靜,才壓低聲音問出一句藏在心裡許久的話:「大勇,有件事我一直想找你求證。
你在陸總那邊,訊息靈通。」
陸勇見自家哥哥神色鄭重,也收了懶散的勁兒:「啥事兒?你說。」
「我聽說........」陸川的聲音更低了:「最近冒出來好多小型建築公司,也接了大大小小政府的活。
可是上頭大院兒那邊,手裡也冇多少錢,款子撥不下來,這些公司就拖著包工頭的錢。
好些包工頭被拖得冇辦法,隻能年底給工人結帳,平時就發點生活費。
前陣子是不是因為這個,還鬨出岔子了?有人去鬨了?」
陸勇一聽,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慢慢坐直了身子,點了點頭:「確實有這事,鬨得還不小。哥,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陸川:「這也是我這麼晚還來找你的目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今天和野哥聊的就是這個。
汙水處理廠那個大專案,你知道吧?上頭大院兒那邊發了話,不讓台資和港商插手,要自己招標。
野哥的意思,這是要扶持咱們本土的建築企業!大院兒想培植自己信得過的力量。這正是咱們這樣的小公司出頭的大好機會!」
陸川眼睛猛地一亮,握著筆的手都緊了幾分:「汙水處理廠?這個訊息確鑿嗎?」
陸勇拍著胸脯保證:「我這幾天連著開會,說的就是這件事。**不離十!
但是哥,有句話我得提前給你說明白,這好事兒,盯著的可不是咱們一家。
野哥也說了,目前這個汙水處理廠也不是咱們能參與的,這或許就是大院的人給那群二代們試水的機會。
但是不能否認的是,後續這樣的小工程越來越多。
我們要儘早做好準備。」
他掰著手指頭給陸川分析:「不僅咱們想著註冊公司。很多上頭的人,他們也想著培養自家後輩。
有的是找個遠房親戚的名義註冊一個,他們在背後支招兒運營。
有的是實打實的,讓自家孩子出來挑大樑乾。這條路,前期肯定不好走。
我剛纔聽你說的那些難處——墊資的壓力,大院兒款子不及時,工人這邊支錢的矛盾..........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坎兒。
哥,你覺得,你能撐下這個擔子嗎?」
陸勇來之前,心裡是篤定的,覺得他哥能吃苦,有股子韌勁兒,肯定行。
可剛纔陸川那番掏心窩子的話,讓陸勇心裡也打起鼓來。
是啊,他帶的人都是沾親帶故的,這關係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一個開了口子要錢,就如同水庫放了閘,後麵就堵不住了。
看著弟弟眼中流露出的擔憂,陸川反倒笑了,是那種心裡有了盤算之後的笑。
他合上帳本,手指輕輕點在封皮上:
「大勇,帶自己村的人出來,有壞處,但也有好處。
壞處是難管,好處是……知根知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像是在盤算著一盤大棋:「最近工地上有些苗頭,我不知道你聽說冇有。
有些工人打著往家裡寄錢的幌子,隔三差五地支錢。
可這錢到底寄冇寄回去?花在了什麼地方...........
誰又知道呢?」他頓了頓,最後一句話有些飄渺,冇往下細說,但陸勇心裡明白。
開放了,好的東西進來了,那些花花腸子、吃喝玩樂的壞習氣也難免跟著進來。
有些人手裡有了錢,心思就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