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結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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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飯的時候。蘇棠夾了一筷子炒雞蛋，眼睛彎彎的：“周阿姨，我明天休息！”
周素芳正盛湯，聞言笑起來：“那敢情好啊。陸驍也跟隊裡申請休年假了，批了，有十多天呢。”
“真的？”蘇棠眼睛一亮，看向對麵埋頭吃飯的陸驍。
陸驍“嗯”了一聲，耳根卻有點不易察覺的熱。
他嚥下嘴裡的飯，才又補了一句：“明天……帶你出去逛逛。”
“太好了！”蘇棠放下筷子，差點想拍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雀躍。
“我正好想出去逛逛呢！謝謝你啊，陸驍哥。”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那目光直白又熱烈，看得陸驍喉結滾動了一下，更不自在地低下頭去，隻含糊地“唔”了一聲，專心對付碗裡的米飯，彷彿那是什麼山珍海味。
周素芳看著這小兩口的互動，一個大大方方，一個彆彆扭扭，心裡樂開了花，也不點破，隻一個勁兒往兩人碗裡夾菜。
“多吃點，多吃點。”
……
蘇棠這晚睡得很早，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就醒了，輕手輕腳爬起來，開啟衣櫃。
結婚時陸家給她做了幾身新衣裳，她平時嫌招搖，很少穿。
今天卻一件件拿出來比劃。碎花的太土氣，藏青的太老氣，米色的又太素……
最後，她挑出一件紅底白點的確良襯衫。顏色正，襯得麵板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
下身配了條黑色的確良褲子，褲腿筆直。又把烏黑的長髮編成兩條鬆鬆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用紅頭繩繫著。
她站在穿衣鏡前轉了個圈。
鏡子裡的人，眉眼精緻，麵板白皙，紅色的襯衫更添了幾分明豔，像一顆熟透了的櫻桃，鮮亮得晃眼。
蘇棠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挑了挑眉，說實話，她這長相，確實是頂好的。
開啟房門下樓，陸驍已經坐在桌邊了，聽見動靜抬起頭。
目光相觸的一瞬，陸驍明顯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從樓梯上走下來，晨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籠在她身上，那抹紅色鮮豔奪目，襯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臉上帶著點剛睡醒的紅暈，眼睛因為期待而亮晶晶的，嘴唇是自然的嫣紅。兩條麻花辮垂在肩頭，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動。
他就那麼看著，忘了移開視線。
蘇棠很滿意他這片刻的失神，心裡那點小得意咕嘟咕嘟冒泡。
她裝作冇察覺，走過去坐下，端起周阿姨盛好的粥：“周阿姨早，陸驍哥早。”
“早，早。”周素芳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婦，笑得合不攏嘴，“快吃，吃了好出門。”
吃完飯，陸驍推出那輛二八大杠。蘇棠側坐在後座，手扶著他的腰。陸驍長腿一蹬，自行車穩穩地駛出小院。
秋高氣爽，陽光正好。
陸驍穿著乾淨的舊軍裝，身姿挺拔；蘇棠一身紅衫，明豔照人。
兩人穿行在灰撲撲的街道上，像一道靚麗的風景線，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有認識的大嬸笑著打招呼：“陸驍帶媳婦兒出去啊？”
陸驍點頭示意，蘇棠則彎起眼睛甜甜一笑。
風迎麵吹來，帶著陽光和落葉的味道。
蘇棠坐在後麵，看著陸驍寬闊的背脊，心裡被一種滿滿的、踏實的喜悅填滿。
“停，停下！”經過一條相對熱鬨的街時，蘇棠忽然拍了拍陸驍的背。
陸驍捏閘，單腳撐地：“怎麼了？”
蘇棠跳下車，指著路邊一個門麵：“你看！”
那是一家照相館，門麵不大，玻璃櫥窗擦得亮堂堂的，裡麵掛著好些放大的照片。
大多是黑白照，也有幾張上了色的。最顯眼的位置，擺著幾幅新人的結婚照，穿著中山裝和紅裙，笑容靦腆又幸福。
“我們結婚的時候……都冇拍照片呢。”蘇棠的聲音低下去一點，隨即又揚起，“現在可流行拍這個了！我看廠裡好多新結婚的都拍！”
陸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櫥窗裡的照片上，新郎新娘捱得很近，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他想起自己和蘇棠那張倉促領來的結婚證，上麵貼著兩人緊繃著臉的一寸照，中間彷彿隔著楚河漢界。
“好。”他幾乎冇有猶豫，把車支好，“去拍吧。”
他也想有一張和蘇棠的合照。一張真正的、像樣的合照。以後回了部隊，想她的時候，還能拿出來看看。
照相館裡光線有些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化學藥水味道。牆上掛著各種樣板照。
一個戴著套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女人迎上來，笑容熱情：“二位同誌是來拍結婚照的吧？歡迎歡迎！現在年輕人都興拍這個，留個紀念！”
“我們這兒樣式可多了，有中式的，工農兵的，還有新式的帶點西洋風的……”
蘇棠的眼睛立刻被旁邊掛著的幾排衣服吸引了。
有軍裝，有中山裝，有改良的旗袍，甚至還有一套白色的婚紗裙。
“我先試試這個！”她雀躍地指著一套紅色的、繡著金色龍鳳圖案的對襟褂裙。
“同誌你長得俊，麵板又白，穿這個肯定好看！”女化妝師嘴很甜，領著蘇棠去裡間換衣服。
陸驍很快換好了一套深藍色的中山裝出來，站在佈景前等著。
過了一會兒，簾子掀開，蘇棠走了出來。
陸驍呼吸一滯。
紅色的褂子很合身，襯得她膚白如雪，領口和袖口精緻的金色刺繡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頭髮被化妝師重新梳理過，在腦後盤了個髻，彆了朵紅色的絨花。
臉上略施薄粉，嘴唇點了些口紅，眉毛也被精心描畫過，整個人明豔得不可方物，像年畫上走下來的美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衣角，走到陸驍麵前，轉了個小圈，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好……好看嗎？”
陸驍喉結動了動，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好看。”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特彆好看。”
他不是傻子。蘇棠這幾天的轉變，或許開始還有疑慮，但此刻，她眼裡真實的歡喜和期待，做不了假。她看起來，是真的想和他好好過日子了。
這個認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點燃了他心底那些被強行壓抑了很久的東西。
他本來就喜歡她，喜歡了很多年。如今她主動走向他，他怎麼可能再把她推開。
他說完，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蘇棠有些微涼的手。
蘇棠手指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回握住他。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繭，乾燥而溫暖。
化妝師在旁邊笑道：“哎呦，二位同誌真般配！郎才女貌！”
“來，這邊請，坐好，對，新郎坐直一點，新娘頭稍微往新郎這邊靠一點……好！看鏡頭！笑一笑！”
鎂光燈“啪”地一閃，白光乍現。
蘇棠被光刺得眯了下眼，隨即又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陸驍的嘴角也向上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
兩人捱得很近，肩膀靠著肩膀，手還牽在一起。
“真好！表情特彆好！”
攝影師很滿意，“再來幾張！換個姿勢！對，新郎可以站著，新娘坐著……”
兩人又按照攝影師的指揮，拍了站著的，側身的，拿著紅寶書的。
蘇棠好像真的很喜歡拍照，一直笑嗬嗬的，偶爾被攝影師逗得咯咯直笑。
陸驍雖然話不多，但眼神始終追隨著她，配合著每一個動作。
“這套拍好了！同誌，要不要再試試這套西式的？現在也時興！”
化妝師又拿出一套黑色西裝和一條白色的及膝連衣裙。
蘇棠眼睛又亮了，看向陸驍。
陸驍點頭：“拍。”
於是又一番折騰。
陸驍換上西裝，顯得肩寬腿長，格外挺拔。蘇棠穿上那條簡單的白裙子，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彆了個白色的髮卡，清純又嬌俏。
“這位男同誌穿西裝可真精神！”化妝師由衷讚歎。
蘇棠看著站在佈景前的陸驍，心跳快了一拍。這個男人，穿軍裝英武，穿中山裝儒雅，穿西裝……竟然有種彆樣的俊朗和氣勢。
拍完西式的，蘇棠意猶未儘，還想試試那套改良旗袍。
陸驍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裡軟成一片：“喜歡就拍，多拍幾套。”
他轉頭對攝影師說，“同誌，麻煩再給她拍幾張單人的。”
“好嘞！”攝影師樂得接活。
最後，當蘇棠心滿意足地換回自己的衣服，聽到照相館老師傅劈裡啪啦撥著算盤報出總價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多少？”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老師傅又報了一遍數字，補充道：“同誌，你們拍得多啊，還有加印、上色，這價錢公道著呢。”
蘇棠後悔了，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早知道拍一套就好了。這得花掉她快一個月的工資了！
她偷偷扯了扯陸驍的袖子，小聲道：“要不……我們少洗幾張？或者，那套旗袍的不要了？”
陸驍卻冇什麼反應，直接從軍裝內袋裡數出相應的錢，遞了過去。
“麻煩您了，過兩天我們來取。”
他的錢，本來就是留給蘇棠花的。以前冇機會。現在……終於有了。
走出照相館，陽光有些刺眼。
蘇棠還在心疼錢，小聲嘀咕：“太貴了……”
“走了，”陸驍很自然地伸手，攬過她的肩膀，“帶你去吃飯。”
蘇棠被他攬著，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甚至往他懷裡靠了靠，臉頰輕輕蹭到他胸前的衣料。
“想吃什麼？”陸驍問。
蘇棠想了想，報了幾個菜名：“糖醋魚！紅燒肉！再要個炒青菜，嗯……再來個西紅柿雞蛋湯！”
都是家常菜，但在國營飯店吃，也算是打牙祭了。
陸驍點頭，帶著她拐進附近一家門臉挺大的國營飯店。裡麪人不少，鬧鬨哄的，空氣裡飄著飯菜的油香。他們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
陸驍拿著選單，又加了盤花生米和一份餃子。
“夠了夠了，”蘇棠小聲說，“點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帶回去。”陸驍把選單遞給服務員，轉頭看她，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難得和你出來一次。”
蘇棠心裡甜絲絲的。
菜上得不算快，但分量足。
糖醋魚炸得金黃酥脆，澆著琥珀色的濃汁；紅燒肉油亮亮，肥瘦相間；炒青菜碧綠，西紅柿湯飄著蛋花。
蘇棠拿起筷子，先夾了塊魚肉，小心地吹了吹，送進嘴裡。眼睛立刻幸福地眯起來：“好吃！比食堂做的好吃多了！”
陸驍冇怎麼動筷子，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她吃，時不時給她夾菜。
“慢點，彆噎著。”
看她吃得嘴角沾了點醬汁，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輕輕給她擦掉了。
動作很自然，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的親昵。
蘇棠卻愣住了，嘴裡還含著半塊肉，臉頰“騰”地燒了起來。
她抬眼看他，陸驍也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手指還停留在她嘴角，觸感溫熱。
兩人目光相觸，又像被燙到似的飛快分開。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隻剩下隔壁桌的喧鬨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那晚那個熾熱的吻，毫無預兆地撞進兩人的腦海。
蘇棠耳朵尖紅得滴血，低下頭猛扒飯。陸驍也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耳根泛紅。
兩個認識多年、甚至有過最親密關係的人，竟然因為這樣一個簡單的觸碰，同時害羞得說不出話。
最後，不知是為了緩解尷尬還是真的餓了，兩人居然把點的菜吃得七七八八，連湯都冇剩下多少。
蘇棠撐得不行，摸著肚子直哼哼。
回去的路上，她側坐在自行車後座，夜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嗝。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她立刻捂住嘴，臉更紅了。
前麵騎車的陸驍，肩膀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
然後，低低的笑聲從他喉嚨裡溢了出來，起初是壓抑的悶笑，後來忍不住，變成了清晰的笑聲，在夜風裡傳開。
“你……你還笑！”蘇棠又羞又惱，握起拳頭捶他後背，“都怪你……嗝……點那麼多……嗝！”
她越是著急，嗝打得越厲害，一邊打嗝一邊捶他，力道不重，更像撒嬌。
陸驍笑得更暢快了，自行車龍頭都跟著晃了晃。
他很久冇這麼笑過了，胸腔震動，鬱結多日的沉悶似乎都隨著笑聲消散在夜風裡。
“彆捶了……嗝……再捶真要摔了……”他笑著告饒，聲音裡帶著未散的笑意和難得的輕鬆。
蘇棠停下拳頭，改用手臂環住他的腰，把發燙的臉頰貼在他寬闊的背上，聽著他胸腔裡傳來的、沉穩有力的心跳，還有那偶爾壓抑不住的、低低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