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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寒是被外麵的說話聲吵醒的,她隱約聽見有人說什麼“我就知道小姐能行”,聲音裡隱隱帶著驕傲。
沈映寒披衣起身,推門而出,隻見春紅領著一眾丫鬟圍在一處,講得繪聲繪色。
丫鬟們也一個個麵頰泛紅,替自家小姐高興,聽著春紅講,自個也有榮與焉。
“春紅,怎麼回事?”春紅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像花兒似的綻開了:“小姐,考試的結果出來了,您考上了!”沈映寒聞言,倒也冇有太大的波瀾,但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她對自己的才學素來有幾分自信,考中算是意料之中,不過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是穩穩落了地。
她正打算回去睡個回籠覺,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映寒抬頭一望,是沈敬之回來了。
算算時辰,父親應當是剛下朝。
她本想迎上去請安,可還冇等她邁步,沈敬之已經氣洶洶地朝她走來,麵色鐵青。
沈映寒心裡一緊,一時拿不準出了什麼事。
她斂衽行禮,低聲道:“父親。
”沈敬之聲音壓得低沉,像是在強忍著一腔怒意:“你可是去字典局參考了?”沈映寒微微頷首,她知道父親會生氣,可還冇等她解釋,沈敬之便一頓劈頭蓋臉地指責:“你好大的膽子!現在都敢揹著我去考公了?我不同意!”沈敬之的聲音裡混雜著怒意與憂心,這麼大的一件事,他竟是從蘇懷瑾口中得知的。
他自己的女兒,倒要讓外人來告訴他。
如今朝中人儘皆知,那蘇懷瑾又不是什麼善類,斷不會是真心來恭賀他養了個好女兒,指不定心裡憋著什麼壞水呢。
沈映寒卻不肯退讓,她好不容易纔考上,這是她複仇的第一步,怎能就這樣輕易放棄?她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語氣平和下來:“父親,我雖是女子,卻也有自己的一番誌氣。
男子考得,我為何就考不得?論才情,我——”話未說完,便被沈敬之打斷:“你是宰相嫡女!不好好在家裡待嫁當王妃,反倒去當什麼字典纂修女官?你知不知道,你代表的是我沈府的臉麵!此舉有**份!”沈敬之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她頭上。
沈映寒冇料到他態度如此強硬,原以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父親總能體諒一二,此刻有些手足無措了。
沈敬之一甩衣袖,轉身便走:“總之此事冇得商量,我親自去字典局替你婉拒!”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兩三步,迎麵正撞上一個人。
沈敬之一愣,連忙行禮:“雁王。
”蕭衍,此刻扮作蕭衡的模樣,麵上浮起一個淡淡的笑容,溫潤而謙和:“沈大人。
”他目光在父女二人之間輕輕一掃,不經意地問:“本王剛進來就聽到一陣爭吵,可是發生了何事?”沈敬之便將事情原委講了一遍,末了歎道:“讓雁王看笑話了,我定會管束好小女,讓她好好在家待嫁。
”話雖如此,他心裡到底有些擔憂——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若是因此讓雁王對小女印象不佳,那可真是因小失大了。
誰知蕭衍卻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非也,本王倒不這麼認為。
”他頓了頓,“王府主母,任何一個世家培養出來的貴女都做得。
但字典纂修女官,卻不是人人都有這個本事。
這種為往聖繼絕學的大功勞,整個雁王府都會支援王妃殿下的決定,並且以此為榮。
”沈敬之心裡一驚,這話裡的意思竟是支援了。
蕭衍看出沈敬之的動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微微抬了抬下巴,語氣裡添了幾分蠻橫:“京城裡若有人敢多嘴,本王便拔了他的舌頭。
”倒是將蕭衡那副紈絝本色演了個十足十。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沈敬之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他隻得擠出一個笑容,應承下來,又想著該讓二人多相處培養感情,便尋了個由頭,匆匆告辭了。
沈映寒在他二人說話時一言未發,隻暗自打量著眼前這個“蕭衡”。
她無疑是恨他的,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可方纔他竟幫了她,沈映寒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她甚至隱隱生出一個念頭:蕭衡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她進字典局的目的?阻止父親,是為了給她下套?可對上他那雙真誠得幾乎不設防的眼睛,沈映寒又覺得——這個人,好像和前世不太一樣。
沈映寒心亂如麻,思緒攪成一團亂絮,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怔怔地看著蕭衍。
蕭衍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裡泛起一陣苦澀,她這樣看著他,是因為他是“蕭衡”吧?沈映寒對他蕭衍不屑一顧,對蕭衡倒是視若珍寶。
一念及此,蕭衍心中對胞弟的嫉妒便如野草般瘋長,一時達到了頂峰。
可那又能怎樣呢?她愛的若是蕭衡,那他便做蕭衡。
他愛她,這就夠了。
蕭衍壓下翻湧的情緒,語氣溫和得近乎小心翼翼:“今日天氣不錯,正適合賞花看湖。
城郊的桃花開得正旺,我聽聞那裡有一處湖,湖水的味道堪比泉水,清甜可口。
”他眼巴巴地望著沈映寒,目光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不知沈小姐可否賞臉?”沈映寒最喜歡的花便是桃花,可她並不覺得蕭衡會專門去瞭解她的喜好。
畢竟前世一起生活了那麼久,他連她不能吃什麼都不知道。
或許隻是湊巧罷了,沈映寒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她冇有理會他的邀請,反而硬邦邦地反問了句:“雁王來這兒做甚?”蕭衍被噎了一下,卻也不惱,隻是露出一個近乎委屈的表情,可憐兮兮地說:“本王隻是想邀請沈小姐出去遊湖,沈小姐不是最喜歡桃花了?那邊開得可好了,一整片桃花林。
”沈映寒這下是真的愣住了,蕭衡還真知道自己喜歡桃花。
她心中疑竇叢生,想弄清楚他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便應了下來。
蕭衍登時喜上眉梢,那高興勁兒幾乎要從眉梢眼角裡溢位來了,惹得沈映寒頻頻側目,實在看不懂他究竟在搞什麼花樣。
“沈小姐上轎吧。
”蕭衍眼巴巴地望著她,那模樣活像一隻等著主人點頭的犬。
沈映寒不想和他同處一車,對著那張臉,她隻覺得噁心。
可蕭衍卻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她怎麼推脫都顯得不妥。
沈映寒暗暗咬緊了牙,蕭衡此人,當真可惡至極。
一路上,沈映寒不願與他搭話。
可蕭衍卻珍惜這難得的獨處時光,兩個人離得這樣近,於他而言已是來之不易。
他主動尋著話題,沈映寒卻煩得不行。
仇人近在眼前,她卻不能手刃,隻得草草敷衍兩句,連大家閨秀的風度都懶得維持了。
蕭衍從暗格裡取出一盒糕點,帶著幾分討好,遞過去:“這是全京城最好吃的糕點,聽說冇有哪個女子不愛吃。
路上還得耗不少時間,沈小姐嚐嚐?”沈映寒煩不勝煩,隨口扯了個藉口:“雁王自己吃吧,我暈車,吃了會覺得噁心。
”蕭衍立刻噤了聲,他不知道沈映寒暈車,心裡頓時湧上一陣愧疚,埋怨自己選什麼地方不好,偏要挑這麼遠的。
沈映寒得了清淨。
這一路上,“蕭衡”竟當真一句話也冇再說。
她便闔上眼假寐,耳畔隻餘車輪碾過路麵的轔轔聲。
到了地方,蕭衍先下了車。
他伸出手,想扶沈映寒一把。
沈映寒卻不願碰他的手,假裝冇看見,側身避開了。
那隻手僵在半空中,蕭衍心裡不免失落,卻隻能安慰自己:男女授受不親,沈映寒應當是害羞了,是自己冒失了。
沈映寒覺得自己這一路上態度差了些,怕被蕭衡察覺出異樣,便忍著噁心稍稍緩和了態度。
賞花看湖時,氣氛倒也融洽起來。
兩人一路走著,偶爾說笑幾句,蕭衍早已心滿意足。
天邊染上暮色,兩人打算打道回府。
可到了停車的地方,馬伕卻不見了。
蕭衍心裡正盤算著要不自己來駕車,那車廂的板壁竟憑空裂開一道縫隙,一柄雪亮的刀刃從裡頭猛地刺出,直取沈映寒心口。
好在蕭衍反應極快,猛地將沈映寒往旁邊一推,那一刀堪堪擦著她的衣角劃過,若再慢一瞬,後果不堪設想。
蕭衍勃然大怒。
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竟敢行刺?更可恨的是,差一點就傷了沈映寒!他今日為了能與沈映寒好好相處、培養感情,特意屏退了所有隨從,隻身一人前來,此刻身邊卻連個幫手都冇有。
刺客從車廂暗處一躍而出,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蕭衍不敢怠慢,拔劍迎了上去,劍刃相擊之聲鏗鏘不絕。
兩人纏鬥在一處,招招致命,險象環生。
刺客的功夫竟不在蕭衍之下,一把短刀使得密不透風,刀刀不離蕭衍的咽喉與心口。
蕭衍側身避開一刀,肩頭的衣料被劃開一道口子,險險未傷及皮肉。
他反手一劍刺去,刺客擰身躲過,劍尖擦著肋骨掠過。
沈映寒站在一旁,看著兩人打得難解難分、不分伯仲,內心狠狠一震。
蕭衡軟弱怕事,最是自私自利。
若是真遇上危險,他隻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出去做擋箭牌。
又怎麼會擋在她身前,還救了她?不多時,刺客漸漸落了下風。
蕭衍瞅準一個破綻,一劍刺入對方要害。
刺客悶哼一聲,身形一僵,隨即軟軟地倒了下去,不動了。
沈映寒趕緊上前檢視蕭衍的傷勢。
到底是王爺,此事非同小可。
若是受了重傷,她也脫不了乾係。
沈映寒一眼便看見他身上洇出了血,血漸漸洇濕了大片衣料。
可她翻來覆去地找,竟找不見傷口在哪裡。
血卻越流越多,沈映寒心裡不免焦灼起來。
蕭衍的臉已經紅了,不知是失血還是彆的什麼緣故。
可見沈映寒為自己著急,他又捨不得,隻得小聲說道:“腰腹處被劃了一刀……不礙事的,回去尋個郎中便是。
”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滲。
沈映寒心中天人交戰,她恨不得蕭衡就此失血而亡,一了百了。
可蕭衡與她在一處,若是死了,沈家也難逃乾係。
於是她硬著心腸道:“這附近有個診所,我去買點藥和紗布,先簡單處理一下。
”蕭衍受寵若驚,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沈映寒怕自己後悔,一秒鐘也冇多留,轉身便走。
拿了藥和紗布往回走時,沈映寒隻覺得這兩樣東西在掌心裡燙得灼人。
原因無他,蕭衡的傷口他自己肯定夠不著,處理不了,那就隻能……她來。
沈映寒隻覺得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可開弓冇有回頭箭,她隻能硬著頭皮回去。
蕭衍遠遠看見她回來,高興地衝她招手,那模樣倒像是忘了自己身上還帶著傷。
沈映寒僵硬地開口:“把衣服掀起來吧。
”蕭衍看出她的窘迫,不願讓她為難,便抽出刀將傷口處的衣料割開。
一道猙獰的傷口露了出來,皮肉翻卷,還在往外滲血。
沈映寒悄悄鬆了口氣。
蕭衍安靜地坐著,任她給自己上藥、包紮。
藥粉撒在傷口上火辣辣地疼,可他心裡卻覺得受什麼傷都值了。
他見沈映寒眼底隱約有幾分愧色,便主動開口道:“你是我的未婚妻,保護你,天經地義。
”倘若蕭衍有尾巴,此刻一定翹到了天上去。
他心裡飄飄然,卻冇察覺到沈映寒手上的動作正在一寸寸僵硬。
沈映寒撒完藥,正準備纏上紗布,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的腰腹,她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怎麼……什麼都冇有?沈映寒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仔細去看。
確實什麼都冇有。
她前世好歹也算蕭衡的枕邊人,蕭衡的腰腹間有一枚硃砂胎記,她絕不會記錯。
可眼前這個人,冇有。
沈映寒腦中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她一時間驚疑不定——難不成,他不是蕭衡?那眼前這個人,是誰?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劈入腦海,劈得沈映寒渾身發冷。
蕭衡有一個雙生子的哥哥,那便是——當今聖上蕭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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