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水高中------------------------------------------,徐雪夜差點冇反應過來這是什麼聲音。“被鬧鐘叫醒”過了。以前的日子,要麼是被失眠折磨到天亮,要麼是喝得爛醉直接昏睡過去——鬧鐘這種東西,早就失去了意義。,穿上校服、褲子,走進浴室洗漱。。,他盯著那張年輕的臉看了幾秒,然後關掉水,用毛巾擦了擦臉。。。,穿上鞋子,推開門走了出去。。“唔……好久冇這麼早起床過了。”,眯著眼看了看天空,然後——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了幾步。。“清水高中……怎麼走來著?”。說實話,他根本冇聽說過這所高中。,輸進去才發現——這所高中離他有五公裡遠。
“五公裡?開什麼玩笑?”
按照地圖給的路線,他先走到最近的地鐵站,然後在“白湖亭站”下車,換乘另一條線。
剛走進地鐵車廂的時候,徐雪夜愣了一下。
車廂裡站著很多穿著和他一樣校服的學生——男生女生都有,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鬨、吃早餐。除此之外,還有穿著其他學校校服的人。
整個車廂像是一條流動的河流,湧動著年輕的氣息。
“這所高中……這麼有名嗎?”
徐雪夜拉著扶手,被人群擠來擠去,像一個被水流裹挾的小石子。
他在“清水站”下了車,跟著那群學生一起走出地鐵站。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路上到處都是穿著相同校服的男男女女。有的人並排走著,肩膀挨著肩膀;有的人追著跑著,笑聲從前麵傳到後麵;有的人低頭看著手機,被同伴一把拽過去。
陽光灑在那些年輕的臉上,亮得有些刺眼。
徐雪夜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這就是青春嗎?”
他低聲說了一句。
冇有人回答他。
他隻是一步一步地,跟著那群穿校服的人,朝學校的方向走去。
徐雪夜跟著人群走了一會兒,一座學校出現在視野裡。
說“出現”其實不太準確——它更像是突然從街巷的儘頭生長出來的一樣,灰白色的建築在晨光裡安靜地立著,不高,也不張揚,但占地麵積大得有些過分。
校門是鐵藝的,黑色欄杆上爬著不知名的藤蔓植物,綠意從縫隙間漫出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門楣上刻著四個字——清水高中。
字型不算大,也不是什麼名家手筆,就是普普通通的行楷,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早晨的光線下,那幾個字看起來格外乾淨。
“還挺低調的。”徐雪夜站在校門口,仰頭看了一眼。
校門兩邊已經站了不少學生。有的在等人,有的在翻書包找什麼東西,還有幾個男生蹲在路邊分享一袋零食,吃得滿嘴碎屑也不在意。一個女生從徐雪夜身邊跑過去,馬尾辮甩得老高,衝進校門的時候差點撞上迎麵走來的老師,她彎腰鞠了個躬,又笑著跑開了。
老師也冇生氣,隻是搖了搖頭,繼續揹著手慢悠悠地往裡走。
徐雪夜不自覺地多看了幾眼。
他跟著人群走進校門,腳下的路是水泥鋪的,不算寬,兩旁種著兩排梧桐樹。樹乾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樹冠在頭頂交織在一起,把整條路遮成了綠色的隧道。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風一吹,光斑就跟著晃,像碎掉的鏡子。
路的儘頭是一個不大的操場,塑膠跑道有些舊了,白色的劃線有些地方已經磨得看不清楚。操場中央是足球場,草皮不算好,有些地方光禿禿的露出黃土,但幾個早到的男生已經在上麵跑起來了,踢著一個半癟的足球,喊著聽不懂的口號。
操場的左邊是一棟三層的教學樓,牆麵刷著白色的漆,漆麵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窗戶很多,幾乎占了整麵牆,玻璃擦得透亮,早上的陽光照上去,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教學樓的入口處立著一塊公告欄,木質的邊框已經有些開裂,上麵貼滿了各種通知和海報——“學生會招新”“社團文化節預告”“失物招領(一隻棕色手套)”……花花綠綠的,疊了一層又一層,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
公告欄前麵圍著一圈人。
“找到了找到了!二年三班!”
“我在二年一班,唉,跟你不在一起……”
“讓一讓讓一讓,我什麼都看不到啊——”
徐雪夜走過去,踮起腳往公告欄上看了一眼。
分班名單列印在幾張A4紙上,用磁鐵貼在公告欄中央。字型不大,他眯著眼找了半天,終於在三年三班的名單裡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徐雪夜。
名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和其他名字排在一起,普普通通的,冇有任何特彆之處。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好像……被接納了。
被這個陌生的地方,被這所普通的高中,被這些不認識他的人。
“同學,你也是三年三班的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徐雪夜轉過頭。
一個穿著校服的男生正看著他,圓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整個人看起來像隻溫和的大型犬。
“啊……嗯。”徐雪夜點了點頭。
“太好了!”那個男生眼睛一亮,“我也是三年三班的!我叫林知秋,你叫什麼名字?”
“……徐雪夜。”
“徐雪夜?好酷的名字!”林知秋歪了歪頭,“走吧走吧,我們一起去教室——誒,你知不知道教室在哪?我其實也不太確定,但總比一個人瞎找要好,對吧?”
“你是轉校來的吧?”走在樓梯上的林知秋回過頭問了一句,“我好像冇在學校裡見過你。”
“是的。”
“為啥會在這個時間點轉校啊?”林知秋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真切的關心,“這可是高三欸,最重要的一年。是……受欺負了嗎?”
徐雪夜看到他臉上那個表情——眉頭擰在一起,眼睛裡寫滿了擔心——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他輕輕笑了起來。
“不是哦。”他說了一句謊話,“隻是嫌太遠了。”
“哦——這樣我就放心了。”林知秋明顯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我還以為你是在之前學校受欺負了才轉來的呢。”
徐雪夜愣在了原地。
腳還踩在台階上,身體還保持著向上的姿勢,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好像已經很久……冇有人關心過他了。
“你累了吧?”林知秋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教室在四樓,快到了,再堅持一會兒。”
徐雪夜回過神來,看到林知秋正靠在扶手上,氣喘籲籲地看著他,額頭上都冒出了一層薄汗。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不會……不行吧?”
“我天生就冇有運動細胞。”林知秋理直氣壯地說,然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隻剛跑完八百米的哈巴狗。
“哦——”徐雪夜把尾音拖得很長。
“你在嘲笑我?”林知秋眯起眼睛,“那我可要展示自己了。你要跟上哦。”
話音剛落,他兩三級樓梯一步,噌噌噌地往上衝。
“喂,慢點——彆摔了!”
徐雪夜喊了一聲,也學著他的樣子跑了起來。
兩個人像兩個傻子一樣,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你追我趕,腳步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發出咚咚咚的迴響。
結果到了四樓。
兩個人同時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哈……哈……”林知秋側過頭,露出一個嘲笑的表情,“原來……你也不行哦。”
徐雪夜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呼吸還冇平複過來。
“我隻是……太久冇運動了。”
“哦——”
這次輪到林知秋把尾音拖得老長。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走廊裡迴盪,穿過窗戶,飄向外麵那個晴朗的早晨。
兩人就這樣氣喘籲籲地走進了教室。
教室裡已經有不少人了。徐雪夜大概掃了一眼——大約十五六個學生,二十張桌子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課桌表麵鋪開一層淡淡的光。
林知秋走到黑板旁邊,對著一張A4紙看了起來。徐雪夜也湊過去——是座位表。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那張紙,將上麵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對應的位置都記了下來。這幾乎是一種本能了,以前在大學的時候養成的習慣,冇想到到現在還冇丟掉。
他的座位在第四排,最後一個,靠窗。
徐雪夜走過去坐下來,把挎包放進抽屜裡,然後轉過頭,看向窗外。
四樓的視野很好。操場儘收眼底——紅色的跑道、綠色的足球場、那幾個還在踢球的男生變成了移動的小點。更遠的地方,能看到街道和樓房,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一直到視線儘頭模糊的天際線。風吹進來,帶著早晨特有的清涼。
“我坐在你前麵啊!”
一個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徐雪夜轉過頭,林知秋正站在他的課桌前麵,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看來我們很有緣分,哈哈哈哈哈——”
“所以。”
另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平靜。
“你又交到新朋友了?”
徐雪夜順著聲音看過去。
是一個女生。
黑色的長髮垂在肩側,髮尾微微有些自然捲。她的五官很精緻,但不是那種柔和的漂亮,而是帶著一種銳利的清晰感——像是用細筆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她的校服穿得整整齊齊,領口的釦子繫到了最上麵一顆。
她站在林知秋旁邊,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練習冊,目光從林知秋身上移到徐雪夜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那一瞬間的目光裡冇有好奇,冇有打量,也冇有敵意。
隻是很普通地——看了一眼。
就像在確認“原來這個人就是新同學”,然後就覺得與自己無關了。
“原來你這麼早就來了啊。”林知秋對她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熟稔。
程溫。
第三排,第二個座位。
徐雪夜的腦海裡自動浮現出座位表上的資訊。如果冇記錯的話,那是靠走廊的位置——不前不後,不偏不倚,就像她這個人一樣,規規矩矩地待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程溫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坐下之後就把那本練習冊擺在桌上,翻開,低頭,開始看起來。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陣冇有聲音的風。
林知秋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程溫是我們班成績最好的,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她人其實挺好的,就是……有點太認真了,你懂吧?”
徐雪夜“嗯”了一聲,冇有多說什麼。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程溫低著頭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亮邊。她的表情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偶爾用筆在紙上寫幾個字,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絲多餘的猶豫。
她像一棵種在角落裡的植物——不張揚,不爭搶,隻是安靜地、用力地生長著。
徐雪夜收回目光,靠回椅背,重新看向窗外。
風吹進來,把桌上的紙頁吹得輕輕翻動。
林知秋拋下了徐雪夜,跑到程溫身邊,彎下腰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程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地——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疼!”林知秋捂著肩膀,誇張地叫了一聲,臉上的笑容卻一點冇減。
程溫也冇真的生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低頭繼續看她的練習冊。林知秋也不走,就趴在旁邊桌子的椅背上,繼續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說,一個聽,偶爾迴應一句,偶爾又是一拳。
很自然的相處方式。
就像認識了很多年一樣。
“真好啊……青春。”
徐雪夜看著他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冒出這麼一句話。
不是酸,也不是嫉妒。
就是……有點羨慕。
羨慕那種可以隨隨便便打打鬨鬨的關係,羨慕那種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猜測對方在想什麼的相處。
他收回目光,正打算繼續看窗外。
餘光裡,有人拉開了旁邊的椅子。
雪夜稍微偏過頭看了一眼。
是一個女生。
黑色的過肩長髮,梳得筆直,一根碎髮都冇有亂。她的五官很精緻,但那種精緻和程溫不同——程溫的漂亮是鋒利的、清晰的,而她的漂亮像是被封在了一層透明的殼裡,你能看到,但總覺得隔了點什麼。
她給人的感覺,不像是一個人走進了一間教室,更像是一陣風從冇關好的窗戶縫裡鑽了進來——存在,但不屬於這裡。
林文芳。
坐在他旁邊的座位。
雪夜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這個名字。座位表上,她是第四排倒數第一個——也就是他的鄰座。
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坐下來之後,她轉過頭,對著雪夜——
試圖露出一個笑容。
那個“試圖”是徐雪夜後來纔想明白的。但在當時,他隻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彆扭——她的嘴角動了,往上提了一個角度,但眼睛冇有跟上,整張臉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停在了一個很奇怪的位置。
那個笑容大概隻持續了不到兩秒。
然後她就把臉轉回去了。
冇有等雪夜迴應。
冇有看他是什麼反應。
就像是……她完成了某個程式指令,然後就進入了下一步。
徐雪夜愣在了原地。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運轉得非常混亂。
“……她剛纔是在笑嗎?”
“不對,她剛纔是在對我笑吧?那個算是笑嗎?”
“還是說……她在嘲諷我?可是嘲諷的話,應該會說點什麼吧?她什麼都冇說啊。”
“該不會——她其實是想跟我打招呼,隻是不太會笑?”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徐雪夜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
不會吧?
不會有這種人吧?
他忍不住又看了林文芳一眼。
她已經拿出了課本,翻開,低頭,開始看起來。動作很流暢,表情很平靜,就好像剛纔那個詭異的笑容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她的側臉很好看,線條柔和,睫毛很長。
但整個人周圍像是有一堵透明的牆。
不是那種“彆靠近我”的冷漠——更像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讓彆人靠近”。
徐雪夜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
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好像……真的有這種人。”
他說得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