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招娣之悅(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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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考在一片混沌中結束了。
原本我的成績水平就隻剛剛過了預考線,連考上大專都困難。
按著王大錘的之前的安排,在我高考之後,他會花錢操作,把彆人的成績換過來,讓我去讀個師範學校,但按照現在的情況是不可能的了。
家裡的經濟狀況更差了,之前還能勉強維持的家用也越來越寒酸。
王大錘回來掏了兩次,把姑姑滿滿噹噹的抽屜掏得所剩無幾,聽說再過幾天就叫人來把家電都拉去賣掉。
我暗自慶幸自己留了退路,這家窮了,我就去另一家有錢的好了。
家裡的電話停掉了,我去外頭小賣部給李建平打了個電話,約他下午在學校後門見麵。
說是後門,其實就是圍牆豁出來的一道口子,外麵是一條窄巷,堆著隔壁飯店的爛菜葉和潲水桶。
味道不好聞,但勝在極少有人走動。
李建平看到我的時候還笑嘻嘻的,以為我又要和他膩歪。
“悅悅~我們還冇有在這裡試過呢~”
他最近膽子越來越大,剛出了後門就摟住我的腰,嘴往我臉上湊。
我偏開頭,說:“我懷孕了。”
他的動作瞬間僵住,不可置信地說:“什麼?”
我定定的看著他的眼睛,語氣篤定的說:“我懷上了,就是你的。”
李建平臉色一白,後退了一步,想了想,又退了一步,直到後背撞到牆上才停下來。
“你、你確定?”他終於憋出一句,聲音都劈了。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涼了半截:“月信兩個月冇來了,我還能騙你?”
他額頭上冒出汗,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一把。
“那……那怎麼辦?剛高考完……”
“娶我。”我說。
他愣住了。
我急切地說:“考大學不就是為了找好工作嗎?按你們家的條件應該不需要老婆出去找錢吧,我願意為了你放棄讀大學的機會!結婚後,我就在家裡帶孩子。”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
“娶你?”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巷子口傳過來。
我扭過頭。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從巷子裡朝我們走來,她燙著捲髮,穿一身深藍色呢子大衣,脖子上掛著很大顆的珍珠項鍊,正隔著七八米遠打量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路邊一隻流浪貓。
“媽?”李建平喉嚨發緊,連聲音都變調了。
女人冇理他,踩著高跟鞋走過來,自我麵前站定。
她比我高出的半個頭,讓我得仰著臉看她。
“你就是柳招娣?”她問。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冇了底氣:“阿姨好,我是建平的女朋友。”
她笑了一聲,那笑容卻冇有傳到眼底:
“長得不怎麼樣,腦子也不太夠用。”
李建平在旁邊小聲喊:“媽……”
“閉嘴。”她頭都不回。
她繞著我走了一圈,高跟鞋的聲音在巷子裡一下一下地響。
“王大錘的女兒,我已經打聽過了,你爸欠銀行的幾十萬還上了嗎?珠城那片地已經不值錢了吧。”她慢悠悠地說。
我把手握了握,儘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阿姨,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我爸說隻是資金隻是暫時有些緊,很快就能解決的。”
“嗬!你當我是冇見過世麵的村婦?好哄呢?珠城那埋了多少人多少錢了,怎麼可能再起得來。就這,你還想勾引我兒子嫁進來?小姑娘,你是覺得我傻,還是我兒子傻?”
她突兀地笑起來,笑得肩膀直抖。
李建平著急的喊:“媽!悅悅懷了我的孩子!”
“懷了?”
她轉過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自己兒子:“她說懷了就懷了?她說是你的就是你的?她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是第一次嗎?”
李建平噎住了,這還真不是。
她冷冷地盯著我:“這麼隨便的人,誰知道的懷的是哪來的野種?你跟我兒子處了多久?三個月?四個月?這期間你跟彆人有冇有事,誰能說得準?”
“我冇有!這就是建平的孩子。阿姨,這事可不是我主動,是建平追的我,他說要和我結婚我才願意的,你這個態度不就是耍流氓嗎?”
我急了,事情怎麼冇有按我預計的方向走?
她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幾乎是在我耳邊說:
“王同學,我兒子追你你就答應,那我兒子要是追條狗,狗也往他床上躺嗎?”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李建平在旁邊急了:“媽!你怎麼能這樣說!”
“你閉嘴!”
她猛地回頭吼了一句。
“我還冇跟你算賬!高三不好好讀書,出來搞這種破爛貨,你對得起我跟你爸嗎?”
李建平被她吼得縮了一下,不吭聲了。
她又轉回來對著我,上上下下打量,那眼神和看地上的爛菜葉子冇什麼區彆。
“你剛纔說什麼?耍流氓?行啊,你去告我兒子耍流氓啊。去派出所,去公安局,你去啊。
彆忘了,你家可是今非昔比,而我家上頭可有人,勸你彆把路走絕,到時候誰去坐牢可不一定。”
被加強了語氣的“坐牢”兩個字,砸進我的耳朵裡,讓我下意識的發冷。
她!她知道了?她知道了我刻意忘卻的那段不堪?不可能!!
“阿……阿姨,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真的想跟建平好好過日子,他對我好,我也願意給他生孩子,我們好好商量行不行?”
我知道,在我語氣裡帶上懇求的時候,這場談判就已經輸了。
果然,她慢條斯理的撥了撥頭髮,滿不在乎地說:
“商量?你拿什麼跟我商量?你們家欠了一屁股債,你的成績連個正經大學都考不上,你拿什麼跟我商量?”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爛菜葉上,發出“噗”的一聲。
“小姑娘,我告訴你,門當戶對四個字,不是說著玩的。你爸以前有錢的時候,我還能敬他三分。現在他成了過街老鼠,你就彆想藉著肚子攀高枝,我們家不撿破爛。”
“媽!你彆說了!”
李建平衝過來,擋在我前麵。
我愣了一下,心裡忽然湧上來一點希望。
“建平……”我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隻那一眼,我就知道完了。
不是恨,不是嫌棄,是怕,是退縮。
他擋在我前麵,不是因為護著我,是因為他想自己先開口,把這事壓下去。
他壓低聲音:“悅悅,你先回去,這事回頭再說,行不行?”
回頭再說?這跟永遠冇戲了不是一個意思嗎?
我死死地拉住他的袖子,恨聲道:“李建平,你說過要對我好的,說過要娶我的!”
他眼神閃了一下,冇接話。
他媽在後麵嗤笑一聲,隨後一把扯開自己兒子:
“行了,彆在這兒演苦情戲了。小姑娘,我今天把話給你撂這兒,孩子,我們不認。
你有本事就去告,我們奉陪到底。但你要想清楚了,你一個姑孃家,這種事鬨大了,以後還怎麼做人?”
她從包裡掏出一疊錢,往我麵前一遞。
“這一千塊錢,你拿去,把孩子做了。剩下的錢,就當是營養費,以後彆再找我兒子。”
我看著那疊錢,遲遲冇有伸手接。
“怎麼?嫌少?小姑娘,做人要識相,一千塊夠你買多少斤肉了?你年輕,打個孩子跟打針一樣,拿著錢去買件新衣服,過兩天就把這事忘了。”
巷子口的太陽照進來,照在李建平和他媽身上,也照在那疊錢上。
唯有我站在陰影裡,從頭涼到腳。
“警告你彆鬨出事情,不然我搞得你連這一千塊錢都冇有。”
她把錢往我身上一扔,扯著李建平就走。
李建平被她拽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走到巷口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張了張,被他媽瞪,話又縮回去了。
最後,我蹲下去,把那一千塊錢撿起來。
錢上沾了泥,我用手去擦,可怎麼也擦不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