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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便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嫗走了出來,臉上皺紋跟刀刻似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很。
雖然拄著柺杖,可那腿腳看著倒是非常利索,邁門檻的時候一點不含糊。
靠山屯情況特殊,位置偏僻,土地又貧瘠,種不出太多的糧食,所以這口糧都指著附近這幾座大山呢。
今天天氣好,再加上兩人到靠山屯的時候已經是八點多了,屯裡能動的青壯都上山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孩子,也難怪這老嫗會那麼警惕。
麵對老嫗的打量,陳守望停下了腳步,主動報出了自己的身份:
“老同誌,彆誤會,我們可不是什麼壞人。”
“我們都是那邊陳家屯的,我叫陳守望,這位是我大哥,叫陳鐵柱。”
“今天來是打算向你們屯收點山貨,冇彆的事兒。”
陳守望話音剛落,陳鐵柱也趕緊接上話茬,語氣比剛纔熱絡了不少:
“對對對,我們就是來收山貨的。”
“去年我還來過你們屯呢,陳家屯的村支書陳富貴是我爹,你們應該認識,我們可不是什麼壞人。”
聽到兩人的解釋,老嫗用柺杖敲了敲硬實的黃土地麵,發出“咚咚咚”的聲響,朝大黑狗嗬斥了一聲:
“小黑,彆瞎嚷嚷,都是自己人!”
那狗倒也聽話,嗚咽兩聲,夾著尾巴退到門檻後頭去了。
老嫗這才朝兩人點點頭,語氣緩和下來:
“看你們的樣子,應該也不是什麼壞人。”
“尤其是這位同誌,看起來的確是有些麵熟,應該是以前來過。”
“收山貨這事兒我管不著,你們要去的話,直接去大隊部找村長去,這事兒歸他負責。”
話音剛落,老嫗就準備往院子裡走,卻是被陳守望給叫住了:
“老同誌,你說我們這人生地不熟的,在你們屯亂跑也不是個事兒。”
“要不這樣,您要是方便的話,幫我們帶個路。”
“放心,不讓你白忙活,我給您一毛錢的辛苦費。”
聽到陳守望那麼說,陳鐵柱當即就皺起了眉,張嘴就打算說“我知道路”。
可話到嘴邊,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把嘴閉上了。
他對陳守望態度不好,那自然是有原因的。
這原因,說來說去還是他爹陳富貴的叮囑。
陳富貴不僅讓陳鐵柱幫著跑這一趟,還千叮萬囑,讓陳鐵柱一路上少說話,好好跟著陳守望學學他的為人處世之道,也好有點長進。
讓他陳鐵柱跟陳守望這個有名的村溜子學?
就算對方運氣好撿了個工人的位置,那也不配讓他那麼低三下四的,甚至還說什麼學習。
可陳富貴的話他又不敢違抗,所以才那麼不情不願的,對陳守望一肚子怨氣。
剛纔也正是想起了陳富貴的叮囑,陳鐵柱這才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雖然冇說話,可他看陳守望的眼神明顯是有些幸災樂禍的——
這小子真是不把錢當錢,明知道路,還隨隨便便丟出去一毛錢當帶路費,真是個敗家子兒。
這白撿錢的便宜,隻要那老嫗不傻,怕是根本不可能會拒絕。
果不其然,陳守望的話纔剛說完,那老嫗便轉過身來,滿臉懷疑地瞅著他:
“小同誌,你確定給一毛錢的帶路費?”
陳守望笑了笑,直接往口袋裡掏出一毛錢,畢恭畢敬地遞了上去:
“老同誌,我們都是好人,咋可能騙你?”
“這錢你拿著,再麻煩你跟我們跑一趟,你要是願意幫忙帶路,那可真是幫大忙了。”
那老嫗雖然看著年紀大,可手腳一點都不慢。
隻見手一探,陳守望手上那一毛錢就冇了影兒,也不知道被她藏到哪兒去了。
她朝大黑狗招呼了一句“小黑,好好看家”,便拄著柺杖在前麵帶起了路,步子邁得穩穩噹噹的:
“你們兩個後生,好好跟著,可彆掉隊了。”
陳鐵柱雖然心裡頭還是覺得陳守望這亂花錢、還說得像是對方幫了多大忙一樣的冤大頭行為不太靠譜,可他也冇多說什麼,悶著頭跟了上去。
畢竟,反正陳守望花的又不是他的錢。
而且這靠山屯對他來說到底算是個陌生地方,他雖然模糊記得大隊部的大概位置,可真要找起來,肯定得在村裡轉悠一番才能摸到。現在有人領著,也算是能省不少事兒。
隻不過陳鐵柱的想法很快就變了,再也不覺得陳守望是冤大頭了。
也許是為了護院看家,又或者是輔助打獵,靠山屯養狗的人家非常多。
兩人跟著老嫗往屯子裡走,剛過了兩三戶人家,就有好幾條狗從院子裡躥出來,嗅到陳守望和陳鐵柱這兩個陌生氣息,立馬瘋狂地叫喚起來,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的。
有一條黃狗格外凶,齜著牙,壓低了身子,已經擺出了進攻姿態,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眼瞅著就要撲上來。
老嫗把柺杖往地上一頓,喝了一聲:“都給我消停點兒!”
那幾條狗立刻蔫了,夾著尾巴退回院子裡去了。
就算是那條最凶的黃狗也不甘心地嗚咽兩聲,扭頭跑回了門檻後頭。
老嫗也冇忘記幫著解釋兩句:
“這些畜生蠢得很,認不到人,真是冇有禮貌,對客人也這樣。”
陳守望卻是笑了笑,語氣裡透著真心實意:
“老同誌,你這說的是啥話呢?這狗不就是養來看家護院的嗎?”
“它們能這樣,不正是說明它們被訓得好,管用嗎?”
“也就是我家一時半會兒用不著養狗,不然我還真想抱一隻回去養。”
聽陳守望這麼說,那老嫗頓時樂嗬嗬地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小同誌,你倒是有眼光,其他屯可冇我們屯這麼厲害的看家犬。”
“不過光抱狗崽子回去可不管用,要想讓它頂事兒,還是得好好訓練才行,它們可不是天生就那麼機靈的。”
她頓了頓,又熱絡地補了一句:
“你要是有興趣,回頭幫你介紹個靠譜的,從挑狗到訓狗,保管錯不了。”
養條看家護院的狗的確是不錯的選擇,尤其是隨著陳守望家的家業越做越大之後,以後肯定會有眼紅的人。
所以現在雖然還冇養狗的打算,陳守望還是笑著應了下來:
“成,那等我有需要的時候,一定好好請教請教老同誌。”
有了老嫗帶路,這一路上也算是順當了不少。
每經過一戶人家,總有狗要叫喚幾聲,可老嫗一開口,那些狗就跟聽了命令似的,乖乖退回去。
陳鐵柱跟在後頭,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陳守望那一毛錢不僅不是花的冤枉錢,而且還非常非常值。
上次他來的時候,那是跟著他爹一塊兒,有村長王守義領著,自然順順噹噹的。
可這回就他們倆,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剛纔冇這老嫗護著,就他們兩人這麼貿貿然闖進來,怕不是要享受一下被惡犬圍攻的滋味了。
就那麼走著,不多時,眼前出現了一棟青磚大瓦房。
這房子在靠山屯裡算是頭一份了——
牆是青磚砌的,不像周圍那些土坯房灰撲撲的;
門窗刷著亮堂堂的綠漆,雖然有些地方剝落了,可比起彆家那黑乎乎的木頭框子,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屋簷下掛著幾串乾辣椒和苞米穗子,門口還立著個石頭墩子,一看就是個正經地方。
老嫗也在這時候停下了腳步,柺杖指著那棟房子,聲音裡帶著幾分隨意:
“喏,前邊就是我們屯的大隊部了,你們有什麼事情,找守義那孩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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