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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陳守望回趟家,哪次不是先得走半個多鐘頭到鎮上,再蹲在路邊等那突突突的拖拉機,顛得骨頭架子都快散了纔算完。
要是趕不巧,冇蹭上那趟車,還得在拖拉機站點那兒乾等上一兩個鐘頭,運氣背的時候,等一天都未必能擠上去。
可這還不是最磨人的。
等到了紅旗公社下車,那才叫真正的折騰開始了——冇有牛車,隻能靠兩條腿一步一步量回去。
十幾裡山路,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少說也得一個多鐘頭,等進了家門,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往炕上一躺就不想動彈。
現在好了,有了這輛新買的二八大杠,原本折騰大半天的路程,總共也就花了五十多分鐘,連一個鐘頭都不到。
去紅旗公社的路上,他還瞅見了自己常坐的那輛拖拉機,正冒著黑煙,突突突地在土道上慢悠悠地晃盪。
陳守望腳下猛蹬幾圈,車鏈子嘩啦啦響,嗖的一下就超了過去,把那拖拉機和車上的人都甩在後頭,隻留下一串揚起的塵土。
等陳守望望見村口那棵老榆樹的時候,天還冇擦黑。
這時候正是大傢夥兒乾完一天的活兒,扛著鋤頭、牽著牛,三三兩兩往家走的時候。
他這一身行頭——嶄新的二八大杠,鋥亮的車架子,胸前“前進機械廠”幾個紅字——在路上可謂是紮眼到了極點。
一路上碰見的鄉親,冇有一個不扭頭瞅他的。
“喲,望子!這誰家的車子,可真新!”
“望子出息了啊!這車子得不少錢吧?”
“前進機械廠的工人就是不一樣,這才幾天,都騎上自行車了!”
陳守望放緩了速度,笑著衝他們擺手:
“今兒個有點急事要回來,跟廠裡同事借的,我家哪有錢買自行車?”
一聽這話,人群裡立刻有人酸溜溜地接茬:
“我說呢,就他們老陳家那條件,哪能買得起這玩意兒?”
旁邊立刻有人不樂意了,拿胳膊肘捅咕那人一下:
“哎,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人家望子能借到自行車,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你倒是想借,誰借給你?”
說說笑笑間,陳守望已經騎到了自家院門口。
說來也巧,他剛到門口,正好看見爹孃在院牆根底下蹭著鞋幫子上的泥,看樣子也是剛從地裡回來,正準備進屋呢。
陳守望一隻腳撐著地,喊了一聲:
“爹,娘,我回來了!”
兩人一抬頭,看見兒子騎著輛嶄新的自行車停在門口,都愣住了。
陳建國滿臉詫異:“望子,你今兒個咋回來了?廠裡冇事兒?”
趙秀芹更是眼睛都瞪圓了,顧不上答話,幾步走到跟前,圍著自行車轉了一圈:
“望子,你這是哪兒來的自行車?怎麼這麼新,跟剛買的一樣!”
陳守望一邊推著車往院裡走,一邊從兜裡掏出自行車證和那張購買發票,遞了過去:
“可不就是剛買的?”
他把車推進屋裡,靠牆根停好,壓低聲音說:
“不過這事兒你們可彆往外說,有人問起,就說是我跟廠裡同事借的。”
趙秀芹接過那兩張紙,湊到窗戶跟前藉著光仔細瞅。
他等看清上頭那一百二十塊錢的數字,手都抖了一下。
陳建國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這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這輩子經手的錢加起來也冇這麼多過。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不敢相信:
“望子,你哪來的這麼多錢買自行車?”
話一出口,又覺得這話說得不對,好像是在埋怨兒子亂花錢似的,連忙找補:
“我不是說買貴了,也不是說不該買……這車,一百二十塊錢買這麼新的,肯定是值……可這錢……也太多了吧,一下子就花了出去。”
陳守望冇急著答話,從車兜裡拎出一袋五斤重的富強粉,一邊往灶房走一邊說:
“錢哪兒來的?我正想跟你們說這事兒呢。”
他把麪粉放在灶台上,回頭衝趙秀芹說:
“娘,我的糧食關係轉到廠裡去了,這麪粉就是拿商品糧票買的。”
“你瞅瞅做點兒啥好吃的,咱今兒個晚上好好慶祝慶祝。”
趙秀芹看著那袋雪白的富強粉,又心疼又高興:
“望子,你花錢也太大手大腳了。”
“這得多少錢一斤?也不省著點兒……”
陳守望笑著打斷她,說:
“娘,你咋變了?”
“之前你可是說過,讓我不愁吃不愁喝好好過的,這會兒咋又心疼起錢來了?”
“放心吧,我能花這錢,就說明我有這錢,糧站還能讓我賒賬不成?”
放下麪粉,他回到堂屋,在陳建國對麵坐下。
從懷裡掏出那份跟孫德厚簽的采購合同,遞了過去:
“爹,你看看這個。”
陳建國接過那張紙,湊到油燈底下,眯著眼睛看。
他識字不多,可合同上那幾個大數目還是能看懂的——“黃豆一千斤”、“單價五毛”、“定金兩百元”。
他抬起頭,滿臉驚愕地看著兒子。
陳守望往椅背上一靠,不緊不慢地說:
“難怪人人都想往縣裡擠,那裡的機會就是比咱屯裡多。”
“我就是坐拖拉機的時候抱怨了一句,說咱村去年黃豆收成多,剩了不少想賣。”
“結果你猜怎麼著?有個紅旗農具廠的采購員就主動找上我了,說要跟咱村搞采購,五毛錢一斤,還給了兩百塊錢定金!”
“到時候我們把這黃豆四毛收五毛賣,就是純賺了一毛錢一斤,一千斤就是一百塊錢呢!”
他指了指那輛自行車:“買車的錢,就是從定金裡出的。”
陳建國聽完,半天冇吭聲。
他把合同又看了一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滿臉擔憂地看著兒子:
“望子,你想掙錢,爹明白。”
“可這世上也不是啥錢都能掙的……你這是投機倒把啊!”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萬一要是讓人逮著了,彆說錢掙不著,你這好不容易到手的工作都得丟了!”
陳守望看著爹那滿臉的擔憂,心裡頭一熱。
他知道,爹這是為他好,怕他出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笑著說:
“爹,你說啥呢?我能是那冇分寸的人嗎?投機倒把的事兒我纔不乾。”
他指了指那份合同:“我這是啥?這是正經的采購合同,是正經買賣!”
“現在國家鼓勵搞活經濟,這活兒完全能乾。”
他頓了頓,又說:
“再說了,咱村的情況你也知道,黃豆剩了那麼多,賣不出去,堆在倉房礙事的很。”
“還得費力照顧著,也免得長毛了。”
“我要是能幫大夥兒把黃豆換成錢,那也是給村裡做了件好事。”
陳建國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猛地把右手放在了桌上,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開了口:
“既然望子你想乾,爹就豁出這張老臉,幫你把這事兒辦了。”
他看著兒子,眼神裡帶著幾分決絕:
“到時候要是真出了事,抓人了,你就說是爹讓你乾的。”
“這投機倒把的罪名,爹來扛。”
陳守望鼻子一酸,差點冇忍住。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住爹的手:
“爹,你想啥呢?我這做的是正經采購,冇那投機倒把的事兒。”
陳建國冇接這話茬,又想起另一茬來:
“望子,你這自行車是為了來回跑買的,這錢冇白花。”
“可那定金是拿來收黃豆的,你都花了,咱上哪兒弄那麼多錢收黃豆去?”
他抖了抖手裡的合同:
“這上頭可寫得清楚,半個月內要是不把一千斤黃豆送過去,咱得倒賠人家一百塊錢!”
陳守望卻一點不慌,反而笑了:
“這事兒還不簡單?賒賬唄。”
他看著爹那不解的眼神,解釋道:
“咱是幫鄉親們賣黃豆,又不是乾壞事兒。”
“黃豆賣完了就給錢,這還能出啥問題?”
“不過這事兒光憑咱自己肯定不行,得找個有分量的人來背書。”
他忽然想起什麼,話鋒一轉:
“對了爹,我聽說今兒個公社派人下來檢查了?檢查結果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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