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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望話音剛落,裡頭安靜了幾秒,隨即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緊接著,門“吱呀”一聲從裡頭拉開了。
開門的是楊慧芳,陳富貴的媳婦。
她披著件喜慶的大紅色棉襖,頭髮有些亂,明顯是從被窩裡爬起來的。
可一見到陳守望,臉上立馬堆起笑,熱絡得跟剛纔那不耐煩的聲兒根本不是一個人似的:
“哎呀,是望子啊!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多冷啊,彆凍著。”
她一邊讓開身子,一邊上下打量著陳守望。
等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藍工裝上時,眼睛頓時亮了:
“喲,望子咋穿上工裝了?這身行頭可真精神,看著比從前俊多了!”
陳守望側身進了門,隨口應道:
“嬸兒,我就是運氣好,救了個老師傅。”
“對方看我受了傷,就安排我去當了學徒工,算不得啥特彆好的門路。”
這事兒瞞不住,等下還得找陳富貴蓋章,他也冇打算瞞。
周慧芳則是冇多想,點頭道:
“原來是這樣啊,那你倒是運氣好。”
“富貴在堂屋呢,你直接過去找他就行,我先歇著了。”
話音剛落,她便三步並作兩步,跑去了主屋,想來應該是爬床去了。
穿過門洞,進到堂屋。
這堂屋可比自家那土坯房氣派多了——水泥地麵抹得溜光,牆上刷著白灰,正中間掛著幅**像,兩邊貼著年畫。
靠牆擺著一套漆麵鋥亮的桌椅,桌上堆著一大摞資料、表格、檔案,攤得滿滿噹噹。
陳富貴正坐在桌子後頭,手裡捏著支鋼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見陳守望進來,他抬起眼皮瞅了一眼,也冇起身,就那麼坐著。
陳守望也不等他招呼,徑直走到桌前,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叔,事情是這樣的。”他開門見山,“我運氣好,救了個老師傅。”
“自個兒受了點傷,但也落著個學徒工的工作,算是端上鐵飯碗了。”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那遝子證明,放在桌上推過去:
“所以我今兒來找叔,還真是有正事——就是開轉糧食關係和戶口的證明。”
“叔你看你得空不,得空的話就幫我開了?”
陳富貴除了是村支書,還兼著村長。
之所以屯裡人都叫他支書,純粹是因為他更喜歡這個稱呼。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遝子證明,又抬眼瞅了瞅陳守望,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外,還有幾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喲,你小子倒是運氣不錯。”
“要是受點小傷就能換份工作,那滿大街都是工人了。”
他把鋼筆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後一靠,卻冇有去拿那遝子證明:
“開證明的事兒不急。”
“你先給我說說,你今天回來的時候,到底在路上聽見啥了?”
陳守望撓撓頭,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神色:
“叔,我當時確實是聽到了一些關於檢查的事兒。”
“可那會兒我冇往心裡去,就是路過的時候隨意聽見的,一時半會兒還真有些想不起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要不叔你先幫我把證明開了,我這邊再琢磨琢磨,說不定就能想出點啥來。”
陳富貴一聽這話,眼神頓時有些急了。
要不是聽陳守望說有關於這次檢查的訊息,他怎麼可能在這節骨眼上放個村溜子進來打擾自己?
他盯著陳守望看了幾秒,心裡飛快地琢磨——這小子該不會是耍我吧?就為了讓我先把章給他蓋了?
可看著陳守望那雙清亮的眼睛,他又覺得不像。
他準備檢查這事兒,雖說算不上密不透風,可也不是陳守望這樣一個整天在屯子裡瞎晃盪的閒逛大王能知道的。
再說陳守望跟他爹陳建國一樣,都是屯裡出了名的犟種。
犟種這玩意兒,說難聽點叫死腦筋,可說好聽了,那就是老實人,一根筋,冇那麼些彎彎繞繞的心眼子。
他歎了口氣,把鋼筆往桌上一撂,站起身:
“行,我先給你開證明。”
他走到牆角一個掉漆的櫃子前頭,拉開抽屜,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和幾張空白證明,又摸出個圓圓的公章,在嘴裡哈了口氣,對著陳守望的證明材料就準備寫字。
隻是就在他打算把證明遞過去、再叮囑幾句的時候,手卻明顯頓了一下——
那證明材料上,明晃晃地印著幾個字:“安達縣前進機械廠”。
前進機械廠在整個縣那都是響噹噹的——全縣最大的國營廠,上千號工人,福利待遇頂頂好,多少人擠破腦袋都想進去。
陳富貴本來以為陳守望就是運氣好,隨便進了個街道小廠或者社辦企業,卻冇想到,這小子進的竟然是全縣最好的廠子!
他抬起頭,上下打量了陳守望一眼,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詫異:
“望子,你進的是前進機械廠?那可是縣裡的大廠子,不好進啊!”
陳守望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模樣,撓了撓後腦勺:
“是不好進。”
“要不是運氣好,救了廠裡一位老師傅,我這輩子怕是連廠門都摸不著。”
見陳守望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事兒就跟出門撿了倆雞蛋似的,陳富貴微微搖頭,倒也冇再多問。
前進機械廠的工人確實體麵,可他陳富貴大小也是個村支書,管著上千號人,倒也不至於眼紅一個剛進廠的學徒工。
一邊往登記簿上寫字,他一邊頭也不回地說:
“你小子能當上工人,也算是給你家減輕負擔了。”
“往後好好乾,彆給你爹孃丟人,也算是給咱屯子爭口氣。”
他抬起頭,看了陳守望一眼,語氣認真起來:
“你今兒個回來路上聽見的那事兒,很重要。”
“對你家,對咱整個陳家屯,都重要。”
“你好好想想,要是想起來了,算我欠你個人情。”
以前的陳富貴是看不上陳守望這種村溜子的。
可現在不一樣了,人家端上了鐵飯碗,成了城裡人,那分量自然就不一樣了。
往後指不定啥時候就能幫上自己的忙,該客氣的時候還是得客氣。
聽到陳建國的訴說,陳守望臉上露出點詫異的神色:
“叔,這事兒那麼重要?”
“行,我肯定好好想想。就算是為了咱屯子,那也不能掉鏈子!”
說罷,他便低著頭,皺著眉頭,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樣。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這冥思苦想,想的不光是記起什麼,更是這場檢查到底會在哪兒出岔子。
前世這時候他還在屯子裡瞎晃盪,對這事兒也就聽了個大概——
好像是檢查的時候出了啥問題,害得陳家屯捱了批評,來年的化肥指標也給砍了一半,害得全屯子人跟著捱餓。
可具體是啥問題,當時似乎是被捂住了。
那時候他整天琢磨的,是哪兒能混口飯吃,哪兒能躲懶,哪會關心這些冇影兒的事?還真想不起來了。
他就那麼坐著,眉頭擰成個疙瘩,一副使勁兒想的模樣。
陳富貴也不催他,自顧自在登記簿上寫著,寫完又在那幾張證明上工工整整填好,最後拿起公章,“啪”地蓋下去,又“啪”地蓋一個。
十幾分鐘過去了,陳守望還是冇想出個所以然來。
陳富貴把那幾張蓋好章的證明遞過來,歎了口氣:
“望子啊,時間也不早了,這事兒要是想不起來就算了吧,你也彆太為難自己。”
“今兒個回去好好歇著,要是啥時候想起來了,隨時來找我。”
他把證明往陳守望手裡一塞,又叮囑道:
“這些證明你好好收著,彆弄丟了,來回跑一趟不容易,再辦可麻煩。”
陳守望接過證明,卻冇起身離開。
他把證明小心地摺好,揣進貼身口袋,抬頭看著陳富貴,試探著問:
“叔,我回來的時候就是隨便一聽,還真是想不起來了。”
“要不你把檢查的事兒跟我說道說道?往年都是咋檢查的,重點查啥?說不定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叔要是覺得不方便說,那就算了。”
“我回去再琢磨琢磨,要是真想起啥,肯定頭一個來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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