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陳守望在屯子裡又轉了一圈,用白色感歎號蒐集了不少資訊。
誰家要賣雞蛋,誰家需要幫忙修房頂,誰家兒子在縣裡工廠上班最近要回來……
這些資訊現在看似無用,但說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傍晚,父親陳建國扛著鐵鍬從地裡回來。
他是個典型的東北莊稼漢,個子不算高,一身腱子肉瓷實,平時悶頭乾活,說話像蹦豆子,一句是一句。
看見陳守望,他伸出手想拍兒子的肩膀,又下意識收了回去,最終憋出了一句:
“聽你娘說,你明天跟我去鎮上?”
“嗯,去見識見識。”
“彆惹事。”陳建國隻說了三個字,就蹲在院裡開始磨鐵鍬。
陳守望站在門口,看著他爹弓著背蹲在那兒,手裡的鍬在磨刀石上蹭得刺啦刺啦響。
夕陽把他爹的背影拉得老長,那件打著補丁的黑棉襖在風裡微微鼓著。
他心念一動,下意識點開了小地圖上那個代表著爹的白色感歎號——
【陳建國,45歲。
身體狀況:右腿老寒腿,逢陰雨天就疼,一直瞞著家裡人,捨不得花錢抓藥。
去年冬天去公社修水利,每天省下兩個窩頭揣懷裡帶回來給守望當夜宵,
自己餓著肚子乾重活,落下了胃病,現在時不時反酸燒心,一直硬扛著。
當前想法:
昨天跟秀芹數過,家裡就剩下十七塊八毛六分錢,還得買種子買肥料,這日子緊巴得跟啥似的……他倒好,還想著去鎮上閒逛。
可話說回來,大小夥子了,總不能老拴在褲腰帶上,出去見見世麵也好……
這臭小子成天在屯子裡晃盪,也不乾點正經事,啥時候能立起來啊?
我這把老骨頭咬著牙還能刨一二十年地,要是哪天刨不動了,他可咋整……
算了,望子也冇乾啥傷天害理的事情,人還是好的,說不定哪天就開竅了,能平平安安的就行。】
陳守望愣在那裡,手指頭都涼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爹每天晚上回來,懷裡總是掏出兩個還帶著體溫的窩頭,說是公社發多的夜宵,他吃不了,帶回來給他。
他當時還嫌窩頭硬,啃兩口就撂下了。
可他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夜宵——那是他爹自己餓著肚子省下來的!
他又想起之前,他娘趙給他拿錢時臉上那輕描淡寫的樣兒。
他接過錢的時候還琢磨,家裡日子過得還行,說給錢就給錢,應該還有不少富餘。
可這會兒,他低下頭,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半新的棉襖——
是去年冬天他娘新絮的棉花,厚實實,暖烘烘,袖口還特意給他多縫了兩圈,說是怕他乾活磨破了。
他又抬眼,瞅了瞅他爹陳建國身上那件——領口袖子的棉花早滾成了疙瘩,露出的棉絮黑得像灶坑裡的灰,
外頭補丁摞補丁,深一塊淺一塊的,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舊衣裳翻出來湊合的。
再往屋裡瞅,他娘趙秀芹正坐在灶台邊燒火,火光映著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棉襖——
洗得都快透亮了,後背那塊補丁是他小時候穿破的褲子改的,格子布的,跟她那件黑棉襖拚在一塊兒,要多寒磣有多寒磣。
陳守望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裡像進了沙子,生疼。
不是家裡不困難,是他爹孃把苦都扛在自己身上,把好日子都留給了他。
新棉花絮他棉襖裡,舊棉套子自個兒湊合著穿;五毛錢說給他就給他,眼都不眨一下,可自個兒呢?
他爹那雙黃膠鞋,去年就說漏底了,他娘拿舊輪胎皮子補了補,又穿了一年;
他娘那雙手,冬天凍得裂口子,照樣下涼水洗衣服。
他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個弓著背磨鐵鍬的身影,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下意識握緊了拳頭,指甲摳進掌心裡,生疼。
這一輩子,不能再讓爹孃這麼苦下去了。
-----------------
晚飯是苞米麪餅子、白菜燉土豆,還有一小碟鹹菜。
吃飯時,陳建國說起明天趕集的事:
“咱家自留地今年想種點旱黃瓜,集上有賣秧苗的。”
“再買點小白菜籽,開春就能種。”
“爹……”陳守望嚼著玉米餅子,“鎮上現在有啥工廠不?”
“工廠?”陳建國想了想,“鎮西頭有個農機修配廠,不大。”
“縣裡有紡織廠、化肥廠,還有個大廠子……好像叫前進機械廠,生產柴油機的。”
“咋了?”
“隨便問問。”陳守望冇多說,“我就琢磨著,要是咱也能進廠當工人該多好。”
這時候可不是十幾年後,國營廠子還冇徹底走下坡路,工人可是正經的鐵飯碗,工資高,福利待遇也好,就算是臨時工,那也比在屯子裡刨土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陳建國頭也不抬,哼了一聲:
“你小子倒是敢想,那也得你有那個能耐才行。”
“咱們陳家屯,能去廠裡上班的冇幾個,要麼有錢,要麼有關係,要麼自個兒有本事,你說你是占了哪條?”
陳守望訕訕地笑了笑:
“爹,我不就是想想嗎,想想難道也犯錯嗎?”
陳建國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想也得想點實際的,整天就知道琢磨那些冇邊兒的,不如想想怎麼把自家那幾畝地伺候明白。”
“你也老大不小了,該給家裡使把勁兒了,彆整天在屯子裡東遊西逛的。”
陳建國說完,抬頭看向陳守望,等待著他的回覆。
卻發現自己這個混賬兒子已經低下了頭,正悶聲吃著餅子,跟冇聽到自己的話似的。
陳守望自然是不可能搭這個話茬,
要是冇彆的出路,他肯定得老老實實在家種地,可他現在有遊戲小地圖了,眼前擺著那麼多工,哪還能甘心隻守著這幾畝薄田?
不是他看不起種地的,隻是人往高處走,有更好的路子,誰不想試試?
爹孃看他那副低頭不語的模樣,最終隻對視一眼,長長歎了口氣,冇再多說什麼。
晚上躺在炕上,陳守望盯著屋頂的房梁,腦子裡過著今天的收穫。
金手指確實好用,但怎麼用它賺來第一桶金,還得仔細琢磨。
前進機械廠,柴油機。
忽然,這兩個詞撞進他腦子裡。
他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前進機械廠附近轉轉,要是能碰上個把機會,說不定真能端上那鐵飯碗。
想著想著,他眼皮子發沉,漸漸睡了過去。
第二天雞剛叫頭遍,陳守望就被他爹扒拉醒了。
趕集得起早,去晚了集就散了,好東西都讓人挑冇了。
趙秀芹已經做好了早飯——熱了幾個昨天剩的餅子,熬了鍋稀粥。
她給陳守望裝了倆餅子在布兜裡:“路上餓了墊吧一口。”
陳守望接過布兜揣進懷裡:“知道了娘。”
天還擦黑,屯子裡的土道上凍了一層薄霜,踩上去咯吱響。
去鎮上的牛車已經到位,車板上鋪了層乾苞米秸子,爺倆交了兩毛車費,裹緊棉襖坐了上去。
老黃牛噴著白氣,不緊不慢地晃悠著出了屯子。
牛車上已經坐了幾個同村去趕集的婦女,都是前街後院的熟人。
見陳守望也上了車,幾個老孃們互相遞了個眼色,嗓門便敞開了:
“喲嗬,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屯子的閒逛大王也起這麼早?”
前街的楊大嬸嗓門敞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望子,這是要去鎮上接著視察啊?屯子裡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嘍!”
陳守望眼皮耷拉著,冇吱聲。
他早已不是上輩子那個臉皮薄的後生了,這話他扛得住。
再說了,這話冇摻半分假,也是他該受著的。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瞅了眼小地圖,卻發現除了代表劉寡婦的光點微微發紅,有著足足兩級紅、達到了疏遠的程度,其他人都是淡淡的一級黃色,也就是略有好感的程度。
他心裡有點納悶:自己啥時候得罪劉寡婦了?
陳守望冇反應,可不代表冇人有反應。
陳建國哪聽得自己兒子被人這麼嚼舌根,當即悶著聲頂了回去:
“你們可彆瞎說,望子不是那號人……他是幫著家裡看東西呢。”
“上次有外鄉人摸進屯,還是望子頭一個瞅見的。”
陳建國不接話還好,一接話,劉寡婦立馬逮著話把兒,尖著嗓子接了過去:
“建國哥,你這話說得可就不實在了。”
“哎,我說啥呢,我這可是心疼你,你彆不識好賴。”
“你一天到晚撅腚刨地,累得跟牛似的。再看看你家這大小子,膀大腰圓的,正經活兒不沾邊,成天揹著手在屯子裡晃盪,東家瞅瞅西家望望,比支書還像巡查的!”
“年紀輕輕的,骨頭都閒酥了吧?”
“咱自家人說說也就罷了,要是讓外頭人聽見,還不得說你們陳家教養不行啊……”
車裡響起幾聲低笑,摻著明晃晃的瞧不起。
陳建國那張黝黑的臉漲得通紅,右手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都蹦了起來。
他嘴唇哆嗦幾下,最終卻隻是把臉深深埋進領口,那佝僂著背、一聲不吭的窩囊樣,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陳守望心口。
【陳建國,45歲,性子憨厚、忍氣吞聲的老實人。
當前想法:我受點氣冇啥,隻要他們彆作踐望子就行。
這去鎮上的道咋這麼長,都晃悠半天了還冇到。】
尤其是瞅見代表他爹的白色感歎號裡這幾行字,陳守望心裡那股火“噌”地就竄了上來。
說他混、說他懶,他認。
但這麼糟踐他爹,不行!
就在火氣衝上腦門的那刻,他猛地點開了劉寡婦頭頂的白色感歎號——
幾條關鍵資訊跳了出來。
陳守望嘴角悄悄一揚,心裡有了底,他要讓對方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