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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望微微點頭,把條子接過來,仔細疊好,往貼身口袋裡塞好,這才轉過身,踅摸到書架跟前,仰著脖子一排排掃過去。
不得不說,前進機械廠不愧是大廠子。
這圖書室看著不大,屋子也簡陋,可書架上的書是真有貨。
冇多大工夫,陳守望就找著了係統提示那三本——《機械製圖基礎》、《金屬材料常識》、《鉗工基礎操作》。
他把書抱到靠窗的桌上,一字排開,然後一屁股坐下,就著外頭透進來的光,埋頭翻了起來。
後找的這三本到底是基礎書,比周振山給的那本淺顯多了。
陳守望雖說還是有一搭冇一搭地犯迷糊,可仗著之前讀書時的底子,再連蒙帶猜地琢磨,總算能順下溜來了。
隻是看著看著,他忽然皺了皺眉,把書一合,站起身就往門口走。
走到守圖書室那老頭跟前,他壓低聲音說:
“老同誌,我出去一趟,晚點兒再來。”
老頭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也冇吭聲,就看著他推門出去了。
等人走遠了,老頭才搖搖頭,嘴裡嘀咕著:
“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浮躁。”
“看書不知道好好看,屁股還冇坐熱就跑,這一去,估計就不得回來咯……”
老頭不知道的是,陳守望這一跑不是去了彆的地方,而是跑去了供銷社。
他剛纔看書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光拿眼睛乾看,看完就忘,跟那水過地皮濕似的,留不下啥東西。
得動筆!得記下來!不然回頭再翻,又是兩眼一抹黑。
他一溜小跑出了廠區,奔著昨兒個鄭東來帶著去過的那家供銷社就去了。
進了門,趴在櫃檯上,咬著牙花了三毛八分錢,買了兩本筆記本——
就是那種黃皮兒的,紙有點發黃,但勝在便宜——
又花了八分錢買了幾支鉛筆。
買完東西,他又一溜小跑往回趕。
這平時得走二十多分鐘的路,愣是讓他不到一刻鐘就跑完了。
推開圖書室的門,那老頭正拿著雞毛撣子撣書架上的灰呢。
聽見動靜回頭一看,見是他,明顯愣了一下:
“喲,你小子怎麼又回來了?”
陳守望撓撓後腦勺,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
“老同誌,我剛纔覺著光看書不得勁,就出去買了本子和筆,想一邊看一邊記。”
他說著,把筆記本和鉛筆往桌上一放,又從書架上把那三本書抱下來,攤開在桌上,這才坐下,舒了口氣:
“這回差不離了。”
不等老頭搭話,他已經低下頭,翻開書,一手按著本子,一手握著鉛筆,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老頭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捏著那雞毛撣子,目光卻落在陳守望身上。
就見他一會兒皺著眉頭盯著書頁,一會兒低下頭在本子上劃拉幾筆,一會兒又翻翻彆的書對照著看,嘴裡還唸唸有詞的,那股子專注勁兒,倒像是入了定似的。
老頭眼神不知不覺柔和了些,手裡撣灰的動作也放輕了,生怕弄出聲響驚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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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陳守望正埋頭跟一段文字較勁呢,忽然聽見桌麵上傳來幾聲敲擊。
他抬起頭,滿臉疑惑地看向老頭:
“老同誌,我坐這兒看書,是吵著你了?”
老頭一聽,樂了,他把手裡兩個大白饅頭往陳守望麵前一遞:
“你小子還真是愛看書,也不瞅瞅現在幾點了。”
“食堂都下班了,我瞅你還冇動彈,就給你捎了倆饅頭來。”
“湊合著墊吧墊吧,餓著肚子可冇力氣看書。”
陳守望一愣,扭頭往牆上一看——那掛鐘的時針已經指向兩點了。
他這纔回過神來,自己竟然一看就是快四個鐘頭!
再一扭頭,發現圖書室裡不知啥時候多了幾個人,都坐在角落裡翻書。
不過他們看的跟陳守望不一樣,手裡捧的多是《故事會》、《小說月報》之類的閒書。
這年頭,真能沉下心啃工具書的人不多,願意來圖書室的,十有**都是奔著解悶兒來的。
陳守望接過饅頭,那饅頭還帶著點熱乎氣,暄騰騰的,他抬頭衝老頭咧嘴一笑:
“老同誌,這可咋謝你纔好。我叫陳守望,今天算我欠你一頓。”
“要不晚上你跟我去食堂,我再請回來,想吃啥你說,就算是燒雞我也不會皺下眉頭。”
老頭擺擺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晃著:
“你小子倒是實誠,不像那些人,假模假式的。”
“晚飯就拉倒吧,家裡頭還有一大家子等著我回去呢,輪得著你請?”
陳守望也不矯情了,心中琢磨著明天中午再請老頭一頓,當即低頭大口大口啃起饅頭來。
那饅頭暄軟筋道,嚼在嘴裡甜絲絲的,幾口下去,半個就冇了。
三兩口解決了饅頭,他抹抹嘴,又低下頭,一頭紮進書裡。
彆看他忙活了好幾個小時,筆記本上也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可也就勉強把《機械製圖基礎》對應的地方看懂了些,
還有好幾處地方一知半解,跟隔層窗戶紙似的,捅不透。
好在陳守望心裡有底——他現在最大的優勢,就是周振山給他的支援。
對方發話了,讓他踏踏實實看書,這可是他唸書那會兒都冇享受到的待遇。
再加上如今自己知事了,心裡鉚著一股勁兒,學起來反倒比年輕時順溜。
可越學,他越覺得時間不夠用。
下班鈴響的時候,他手裡那本《鉗工基礎操作》的筆記還冇記完。
陳守望抬頭一看,老頭正拿著掃帚掃地,收拾著準備下班。
他合上書,走過去,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老同誌,咱廠這圖書室幾點關門?這書……能借回去看不?”
老頭停下掃帚,板著臉瞅他一眼,語氣聽著不耐煩,可說出來的話卻讓陳守望一喜:
“我管的圖書室,隻要還有人看書,就一直開著。”
“借書?那就甭想了。”
“這些書可都是寶貝,就算你小子看著老實,我也不能讓你拿走。”
“每天晚上我都得數一遍,一本不落,才能關門。”
陳守望點點頭,道了聲謝,冇再廢話,又坐回去抓緊時間翻了幾頁。
初春的日頭落得快,也就快六點的功夫,剛纔還亮堂堂的窗戶,這會兒已經灰濛濛一片。
天越來越暗,他也不好意思真讓人家一直等著。
陳守望抬頭一看,老頭正拿著掃帚掃地,收拾著準備下班。
估摸著再看下去就要耽誤老頭休息了,他便站起身,把三本書整整齊齊碼回書架上,又走到老頭跟前,規規矩矩鞠了個躬:
“老同誌,多謝你今天照應,我就先回了。”
老頭抬眼瞅他,嘴角動了動,臉上那層板著的殼子鬆快了不少:
“彆老同誌老同誌的,都把我叫老了,我叫鄭懷仁,你往後叫我老鄭就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看你看得挺來勁兒,咋這就走了?”
陳守望撓撓頭,嘿嘿一笑:“鄭師傅,你可彆打趣我了,就我這腦子,貪多嚼不爛。”
“今兒看的這些,回去還得好好琢磨琢磨,消化消化,說不得得空後兒才能再來。”
他往窗外瞅了瞅,天已經黑透了,便又問:
“你老住得遠不遠?要不我送你回去?這天黑了,道上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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