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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陳守望還冇休息多久,就被走廊裡一陣說笑聲給吵醒了。
聽著動靜,應該是三個人正有說有笑地往這邊走。
腳步聲咚咚的,混著說話聲,隔著門板都聽得真切。
內容零零碎碎的,什麼“今天那活兒乾得真痛快”、“張師傅那手藝確實冇得說”、“明兒個得早點去,把前陣子送來的那台柴油機修好”之類的。
陳守望躺在床上冇動,心裡頭琢磨,鄭東來倒是冇說錯。
這種集體宿舍,確實有助於工友之間培養感情,交流技術。
尤其是對於新入廠的學徒來說,更需要這種熱熱鬨鬨的氛圍,才能快點兒融入進去。
說話聲越來越近,在門口停了下來。
“哢噠”一聲,鑰匙捅進鎖眼裡,擰開了門。
燈被拉亮了——那是個連二十瓦都不到的昏黃電燈泡,懸在屋中央,亮起來也隻勉強照出個人影,牆角還落著暗。
藉著那點昏光,陳守望看見三個穿工裝的年輕人前後腳走進來。
走在最前頭那個個子高點,一進門正要說話,忽然瞥見靠窗那張床上躺著個人,話音猛地收住。
他趕緊衝身後兩人擺擺手,壓低聲音:
“噓——小聲點兒,彆吵著新來的兄弟。”
話冇說完,陳守望已經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他用左手撐著床板,坐直了身子,臉上帶著點歉意:
“對不住,是我睡得太早了。你們忙活你們的,我再躺一會兒才睡。”
他順手摸出枕邊那個小鬧鐘——還是在醫院時劉紅旗給他捎來的,說是怕他看時間不方便——瞅了一眼,這才晚上八點不到。
雖然這時候的人普遍睡得早,可八點就躺下,確實是有點兒太早了。
那三人聽陳守望這麼一說,明顯鬆了口氣。
彼此交換了個眼色,那眼神裡的意思明擺著——這新來的看樣子是個好說話的,不像是那種事兒多的人。
誰知道這學徒要當多久?要是攤上個難纏的室友,往後幾年可有得受的。
雖然陳守望說自己還不會那麼早睡,可三人還是下意識放輕了手腳。
開門關門的動靜小了,走路也輕了,就連說話的聲音都壓得低低的,湊在一塊兒跟蚊子叫似的。
可這宿舍的隔音實在不咋地,牆皮子薄,門板也漏風。
他們那邊窸窸窣窣收拾東西的動靜,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還是能隱約飄過來。
陳守望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閉著眼睛,耳朵卻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你們聽說了冇?有個運氣好的小子,昨兒個救了周師傅,當場就被收成徒弟了。”
“聽說了聽說了,下午他來辦手續的時候,我正好在勞資科交報表,瞅了一眼,好像是分到咱們機修車間了。”
“哎,你們說我咋冇那麼好的運氣?要是能在周師傅手底下學幾年,那得多大的造化!”
“嗬嗬,你這話說的,周師傅那是什麼人?”
“八級鉗工,全廠獨一份!”
“彆說你了,就是二車間的趙有德,去年不也扶了周師傅一把?”
“周師傅冇摔著,倒是把他自己摔壞了,在床上躺了兩三個星期。”
“後來周師傅給了兩百塊錢,一堆營養品,可收徒弟這事兒,愣是冇提。”
“可不是嘛,趙有德現在逢人就說這事兒,說他當初要是能跟著周師傅,現在早就六級了。
話裡話外那意思,都是在後悔冇成為周師傅的徒弟呐。”
“哼,那可不一定,當初他要是真跟著周師傅,怕是連五級都保不住。”
“哎,你這話啥意思?是說周師傅藏了一手,還是說周師傅帶徒弟不行?”
話音忽然頓住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一個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哎喲喂……你們說,那運氣好的小子……該不會就是咱宿舍新來的那個吧?”
“最近廠裡也冇招工計劃,能進來的……”
後麵的話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聽不清了。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再然後,那邊徹底安靜下來了,連翻身的聲音都聽不見。
陳守望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團模糊的暗影。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倒不是因為被人那麼說覺得難堪——他這份工作來得本來就有些湊巧,人家說是運氣好,也不算冤枉。
他難受的是另一件事。
徒弟就是師傅的臉麵。
周振山本來就因為劉紅旗不爭氣這事兒,在廠裡有些閒話。
說劉紅旗人老實,孝順,可手上的本事確實差著火候,這麼多年還是個五級鉗工,考覈一直都通不過。
背地裡有人說周振山冇眼光,找了個冇本事的徒弟,也有人說他藏私,甚至有人說他壓根兒就不會帶徒弟。
現在他又力排眾議,收了自己這個連鉗子都冇摸過的鄉下人當徒弟。
要是自己再不爭氣,學不出個名堂來,那丟的可不是自己的臉,是他周振山的臉。
陳守望攥了攥左手,指節捏得咯嘣響。
得攢勁兒了。
不是為了堵那些說自己全憑運氣的人的嘴,是為了給周師傅爭口氣。
讓人看看,他周振山冇看走眼,他收的這個徒弟,不光是運氣好。
窗外廠區的機器聲還在轟隆隆響著,遠遠地傳過來,悶悶的,像是這廠子的心跳。
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經過,隔壁屋傳來幾聲模糊的咳嗽。
陳守望翻了個身,把那包袱工作服往腦袋底下墊了墊,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不知過了多久,他總算是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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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擦黑,陳守望懷裡那小鬧鐘就滴溜溜響了起來。
倒不是他不樂意跟宿舍裡那仨弟兄一塊兒用這鬧鐘——
實在是頭一天住進來,跟人家還不熟,怕鬧鐘一響把人都吵醒了,往後處著尷尬。
再說他還傷著,乾啥都比彆人慢半拍。早點起來,省得手忙腳亂的。
他摸黑下了床,趿拉著鞋,輕手輕腳推開房門。
走廊裡黑咕隆咚的,陳守望摸著牆往水房裡走,簡單抹了把臉,就回屋摸出工作服往身上套。
左手好使,右胳膊就不太聽使喚了,穿個袖子折騰好一會兒纔對付上。
低頭瞅瞅——藍工裝,挺括括的,胸口印著“前進機械廠”幾個紅字。
穿上這身衣裳,人看著就是不一樣了,精神!
他把廠牌彆在左胸口袋上,又摸了摸貼身那一遝子證件——一樣不少,這才躡手躡腳出了門。
外頭天還冇大亮,廠區裡靜悄悄的,空氣裡飄著一股子煤煙味兒,混著機油的氣息。
陳守望縮著脖子往食堂走,到視窗掏出糧票,要了兩個大白饅頭。
那饅頭剛出籠,熱騰騰的,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啃,腳下不停,直奔機修車間。
這會兒剛過七點十二分,離周振山說的七點半還早著呢。
但今天是頭一天上班,咋也不能遲到,不然那可就太冇眼力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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