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的火光,在鐵皮屋裡晃出細長的影子。
林澤沛左臉的巴掌印隨著火光忽明忽暗。
屋外垃圾場的機油味透過塑料布封堵的縫隙滲進來,混著碟裡醃蘿蔔的酸味,母親熬中藥的苦氣,在鐵皮屋裡經久不散。
林父攥著搪瓷缸的手青筋暴起,缸身上囉胡水產公司1978的紅漆字,早被茶垢洇得模糊。
「華深北是潮州會的地頭沒錯!但我們沒有任何背靠!」 ,.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林父突然掀翻藤椅,椅背撞在牆角的《赤腳醫生手冊》堆上,震落幾片蟑螂蛻殼。
「你們要學程家小子開檔口。」林父的解放鞋碾著地上一截電阻絲。那是他下午從電子廠廢料堆撿回來的。
「知道華深北多少爛仔盯著這塊肥肉?上個月謿山會和湘南會的人為搶攤位動了鐵棍!你也想著被針對嗎?
程家小子敢開店,能這般開,就說明有華潮州會的人罩著,你們有什麼?」
林澤爽沒有吭聲,父親的強勢他們早就習慣了。
林母攥著補到一半的勞保手套,尼龍線頭在燭光下顫巍巍地晃。
她想起上回去東門市場,親眼見著戴蛤蟆鏡的治安員把無證攤販的秤砣扔進臭水溝。
那不是他們能反抗的。
連一個市場治安員都能壓死他們,更別說那些人了。
「程陽有門路。」林澤沛摸出皺巴巴的圖紙,上麵用紅藍鉛筆標著華深北攤位分佈,說道:
「程陽給了掛靠協議。他說每月交三百管理費,別人的手伸不過來。他那家店也是。」
林澤沛看著桌子上那條良友香菸,也想起今天的程陽檔口裡的兩輛三輪車,兩輛自行車。以及二樓的磚房,豐盛的酒菜。
那是他們一家從未體會過的。
哪怕自己能掙一點錢,也沒法隨意花。
但更為重要的是,程陽跟他說的兩個字——機遇。
危險,但也意味著豐厚的回報!
鐵皮屋陷入死寂,唯有林父的老式馬蹄表在哢嗒走動。
月光移過牆上撿來的掛曆,定在了4月7日這一頁上。
鐵皮屋頂突然劈啪作響,兩隻野貓從屋頂上追跑而過。
林父摸出半包椰樹煙,菸絲抖落在桌上的良友上,他看著桌上的煙,手一頓,最後還是抖出一根點上。
片刻後,伴隨著林母的咳嗽,林父掐滅了菸頭,起身出去了。
隨著門開啟,夜風卷著遠處的打樁聲襲來,屋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媽,我和弟出去下。」林澤沛也沒多說,起身就要離開。
「阿沛,別怪你爸,這種事情他看多了,擔心你們。」林母拉住兒子的手,擔憂道。
「媽,我知。」林澤沛笑了下。
出去後,他去了隔壁堂叔家。
父親在,但林澤沛讓林澤鴻出來。
隨後一行人沉默著去了工作棚。
進入裡麵,點上蠟燭後,林澤鴻打破沉默:「大伯說了,問我是不是也跟著去。」
「二叔知了?」林澤爽問。
「我出來的時候不知,估計現在知了。」林澤鴻道。
「你怎麼想的?」林澤沛道。
「我當然要去!」林澤鴻沒猶豫:「這種日子什麼時候纔是頭?既然程陽有門路,也願意幫,為什麼不去?
他才十四歲就敢這麼拚,我們比他大幾歲,還怕什麼?」
「那爸和二叔那邊怎麼過?」林澤爽問。
「不同意也沒用!」林澤沛確定下來。「明天去找程陽。另外,算算我們藏的錢有多少。」
林澤沛說著,將門給反鎖上。
這下,林澤爽和林澤鴻走到一個角落,掀開地上的木板,然後從地下挖出一個裝蛋卷的鐵皮盒。
當開啟後,他們將錢掏了出來。
裡麵全是大團結,零散的一張都沒有。
這也是他們賣東西賺的大頭,其餘零散的都各自拿回家給父母。
因而父母也不知他們另外藏了一些錢。
這將會是他們的啟動資金。
兩人迅速清點一番後,林澤爽說道:「哥,合計2390塊!」
一年時間,三人通過各種搗鼓和做事,不知不覺間就積攢下了這些家底。
這讓三人的信心都壯大了不少。
「澤鴻。」林澤沛看向堂弟:「你好好想想,除了改頻,還能做什麼?」
林澤鴻道:「目前稍微瞭解的也就維修。但我後麵想去程陽說的地方培訓學習下。這,這可能需要錢。」
說到最後,他有些不好意思。
「學!」
林澤沛沒有猶豫。
程陽維修電視,維修收錄機,修好一台比他們走幾天水貨都要賺得多。
而水貨還不是天天能走且有風險。
「明天找程陽的時候,問問在哪裡學。澤爽……」
「我不懂這個。」林澤爽直接打斷:「哥,我跟著跑腿做事還行。維修我不擅長,也看不懂。澤鴻做就行了。我跟你一樣去收貨或者賣貨!」
見此,林澤沛也就不勉強了。
決定下來,他們也準備回去跟家裡人說清楚。
隻是,當他們回到家,卻發現林父還在澤鴻家。
於是,兩兄弟又跟著去了。
正好一起說了。
1985年的特區,就像一座熱氣騰騰的大熔爐,滿是機遇與挑戰。
程陽一家,在這股時代浪潮裡,開啟了他們充滿艱辛與希望的蔬菜經營。
淩晨四點,當整個城市還在沉睡,東門市場三號棚已然熱鬧得如同白晝。
狹窄的通道裡,三輪車與板車縱橫交錯,形成了一股難以阻擋的洪流。
嘈雜的人聲、尖銳的討價還價聲、車輛的吱嘎聲,交織成一曲獨特的市井煙火。
程建山肩頭壓著桑木扁擔,兩筐芥藍在竹篾筐裡泛著露水。
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他額頭上滿是汗珠,汗濕的的確良襯衫緊緊貼在後背。
手腕上的手錶,已經來到04:30。
他匆忙穿過擁擠的人群,到了外麵兒子在等待的三輪車旁。
他一邊往鋪設了稻草杆的三輪車裡倒菜,一邊對兒子說道:
「陽仔,捷陽陳的荷蘭豆報價比以往高了4分錢了!他說可以幫我們留,但必須要繳納定金,隻是不會送上門。人手不夠。」
程陽不慌不忙,翻著油浸的筆記本,上頭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蔬菜的價格和資訊。
借著嘴咬的手電筒,劃掉上麵荷蘭豆原來的價格進行修改。
【荷蘭豆0.48元/斤】→【0.52/斤】的潦草字跡。
「正常了,荷蘭豆主要是菜販子送往港島的主要菜係,跟芥藍差不多的。
但我們不是第一個跟他做生意了。
爸,您把車拉回去,其它的我去談。你在我媽那邊幫著,我讓檔口老闆送過去。不然我們這樣太慢了。」
「好。」程建山將籮筐放好。
這已經是第二種菜,第一種是東關菜心。
四筐菜,程建山拉了回去。程陽則是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