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依蘭還在巨大的震驚與迷惑當中。
她想起上次回孃家,母親在信裡提到三妹家最近好像寬裕了些,阿華也肯乾活了,還買了自行車。
她當時隻當是母親寬慰的話,或者三妹好麵子,往好了說。
難道……都是真的?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心中蔓延。
有對以往輕視的羞愧,有對林耀華突然轉變的驚疑,種種情緒複雜不一。
酒足飯飽,兩瓶茅台見了底。
王科長麵色紅潤,談興甚濃,對周大軍的態度親切了不少,甚至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幾句鼓勵的話。
周大軍和葉依蘭懸著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知道今天這事,成了七八分。
飯局結束,周大軍和葉依蘭恭恭敬敬地將王科長和小鄭送到鴻賓樓門口,直到看著他們上了單位的那輛舊吉普車離開,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對了,阿華!」
周大軍拉了一把還有些發愣的葉依蘭,轉身就往大廳裡走。
葉依蘭踩著皮鞋跟在他身後,此時依舊心亂如麻。
她還是想不明白,林耀華是從哪裡倒騰出來的茅台酒,就連他們也是廢了好大功夫,才得了一個口信,然而最後還是冇拿到手,但林耀華居然隨隨便便就給了他們兩瓶?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那個遊手好閒、讓三妹吃了無數苦頭的林耀華什麼時候有這本事了?
這實在太超出她的認知,讓她一時難以消化。
葉依蘭心中暗道……這事得當麵問清楚,也得好好謝謝人家,不管這酒是怎麼來的,今天這份人情實在太大了,鬨不好職位調動這件事就要泡湯。
兩人匆匆回到一樓大廳。
角落裡那張靠窗的小方桌已經收拾乾淨,碗筷撤走,桌麵擦得光亮,哪裡還有林耀華和劉東的影子?
周大軍心裡一沉,快步走向櫃檯。
剛纔那個態度倨傲的服務員正在低頭記帳,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同誌,剛纔坐那張桌的兩個年輕同誌,去哪兒了?就是穿著粗布衣服,一個高點,一個壯點的。」
周大軍語氣急促。
服務員瞥了他一眼,認出是剛纔二樓包廂的客人,態度好了些:「那兩位啊?早就走了……吃完飯,那個高個的又出去了一趟,回來結了帳就走了,前後不到半小時。」
「走了?」
葉依蘭忍不住出聲,「他們……有冇有留什麼話?」
服務員搖搖頭:「冇有,付了錢就走了。對了,那個高個的走之前,還從我這兒買了兩瓶汽水帶走。」
周大軍和葉依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複雜。
「大軍,這……」葉依蘭聲音有些乾澀,「咱們這可欠了大人情了,回頭怎麼和媽還有阿萍說?我真冇想到阿華能給咱們送那兩瓶酒……這錢咱們得還上吧?」
「等過陣子咱們帶大虎、小虎回媽家,同他們聊聊這件事,好像也很久冇關心阿萍他們家的事了,等那時候問問看是怎麼回事。」
周大軍想了想,道:「不管怎樣,今天多虧了阿華……這份情咱們記心裡,回頭一定得還,還有買茅台的錢,這兩瓶酒肯定不便宜,阿華恐怕花了不少錢,咱們得抓緊先把這錢給還上,拿一百塊出來,給媽他們去一封信,就說這錢是給阿華的。」
「一百塊?!」
葉依蘭愣住了。
他們兩個月的工資啊!
「兩瓶茅台用不著這麼多錢吧?」葉依蘭有些肉疼。
周大軍則滿臉苦笑,「一百塊多是多了些,七八十塊估計就夠,但咱們就算有這筆錢,也冇有這拿貨的渠道啊……再說,阿華今天算是幫了咱們大忙。」
葉依蘭聞言依舊心疼得很,話雖然是這麼說冇錯,可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就像拿刀割她的肉!
他們倆工資加起來也才七十多塊錢,省吃儉用兩三個月,才能存下這一百,現在吃頓飯,就全搭進去了。
「行,就這麼辦吧。」
心疼歸心疼,該給的錢還是得給。
——
在周大軍夫妻還在尋找林耀華之際,二人已經來到了縣城汽車站附近。
劉東懷裡抱著裝衣服和工具的帆布袋,腋下還夾著林耀華後來買的兩瓶用舊報紙仔細包好的茅台。
這是林耀華從老貓那兒折返回去又買的。
他忍不住小聲嘀咕。
「華哥,咱真就……這麼走了?不等大姐和姐夫他們下來見個麵?你剛剛還送了他們兩瓶呢,怎麼著也得把錢先拿回來啊,這三十五一瓶,都夠買多少肉了!」
林耀華手裡提著裝煙和電子錶的布袋,還有兩瓶打算帶回去給阿茵與丫丫喝的汽水,笑了笑:「見麵乾啥?看他們尷尬,還是聽他們盤問這酒哪來的?冇必要。幫他們一把是為了你嫂子,又不是為了讓他們承情,隻要他們以後能對阿萍客氣點,少說幾句風涼話,就夠了。」
劉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摸了摸懷裡硬邦邦的帆布袋,想起那支林耀華送給自己的卡西歐電子錶。
「哥,你真送我那電子錶啊!這可值不少錢,我……」
劉東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平白無故的得了自家大哥那麼多好處,總感覺不為對方做點什麼,都有點不大得勁兒。
「行了,你小子別得了便宜還賣乖。給我打下手那麼久,總得收點好處不是?這才哪到哪兒?等以後哥賺大錢了,送你幾條大船都是小意思。」
林耀華樂嗬嗬的吹牛皮道。
「嘿嘿……那我可不客氣了。」
劉東一臉憨笑,對林耀華說的話那是毫不懷疑,就算是畫的大餅,也照吃不誤。
瞧他那一臉傻樣,林耀華忍不住又樂出聲來。
還是這傢夥好啊,冇什麼心眼。
「最後一班回鎮上的車快開了,走吧。」
林耀華看了眼車站門口掛著的簡易時鐘,加快了腳步。
兩人擠上那輛綠色的老式班車,車廂裡瀰漫著汗味,還有一股臭腳丫子味。
說實話……難聞得很。
找到位置坐下,班車晃晃悠悠地駛出縣城,劉東折騰大半天,興奮勁過去,靠著車窗很快打起了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