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著肉和蟹,林耀華出了門,朝村西頭藤伯家走去。
午後陽光正烈,石板路被曬得發燙。
藤伯家院子門虛掩著,林耀華推開進去,隻見老人正坐在屋簷下的陰影裡,就著一個破陶盆,用青篾修補一個魚簍。
他動作穩當,每一片篾條都劈得均勻細薄。
「阿伯。」
林耀華喊了一聲。
藤伯抬起頭,眯著眼看清是他,臉上露出笑容:「阿華?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外頭曬。」
林耀華走過去,將油紙包的豬肉和那兩隻蘭花蟹放在藤伯腳邊的小木凳上,嬉皮笑臉道:「阿伯,前幾天拿了您的青篾和桐油,家裡今天弄了點海貨,給您送點嚐嚐,這肉您燉湯喝,螃蟹鮮,蒸著吃就成。」
藤伯瞧了一眼那油汪汪的豬肉和青殼肥蟹,連連擺手,蹙起眉頭,褶皺的臉上滿是抗拒。
「這怎麼行!那點舊東西不值錢,你快拿回去,你們年輕人正用錢的時候,我一老頭用不著吃這麼好……」
「阿伯,您就別跟我客氣了。」
林耀華蹲下身,誠懇勸道,「我阿爸常說,當年要不是您帶著他,他淘海都摸不著門道,再說了……我爹昨天還唸叨,後山那老榆木能用,翻修船的料子省下一大筆,這都得謝謝您當初教他認木頭,這點東西,是我們小輩的心意,您要是不收,我阿爸回頭得罵我不懂事。」
他把林金信搬了出來,話也說得親近。
將其當做自家直係長輩。
藤伯聽著,有些回憶當年,眉頭漸漸鬆了下來,他女兒很少回來,老伴也早走了,一個人守著空落落的院子,平日裡除了編些竹器換油鹽,很少與人深交。
林金信念舊,偶爾送點魚來,這個侄子最近看著出息了,竟也記得來看他,還送這難得的肉和蟹。
老人沉默了一會,終是嘆了口氣,冇再推辭。
「好孩子……我家那娃要是還在的話,估計生下來的金孫也同你這般大。」
語氣裡滿是苦澀。
林耀華心裡有些發酸,笑道:「阿伯,以後我出海回來,常給您送魚……您一個人,想吃點啥就跟我說。」
藤伯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道:「你等等。」
他起身,顫巍巍地走進屋裡,不多時拿出一個用舊布包著的東西,遞給林耀華。
林耀華接過,開啟一看,竟是一把保養得極好的魚刀。
刀身狹長,帶著弧度,黑檀木的刀柄被磨得光滑溫潤,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多年的好傢夥。
到現在還能是這種程度,想來是時常保養。
「這把刀,跟我出過幾十年海。」藤伯聲音低沉,「老了,用不上了……你拿著,出海的時候用得著。」
這份禮太重了。
老漁民的刀某種程度上也是陪伴和寄託。
林耀華鄭重地雙手接過,眼神閃動:「阿伯,這……」
「拿著吧。」
藤伯擺擺手,重新坐回小凳上,拿起魚簍繼續修補,笑道,「刀是殺魚的,放在我這裡可惜了。」
林耀華不再多言,將刀仔細收好,又陪著藤伯說了會兒話,問了問他的近況,叮囑他注意身體,這才告辭離開。
從藤伯家出來,毒日正當頭。
林耀華快步往家走,心裡盤算著時間,供銷社一般是下午兩點上班,午休時間估摸著到了。
他對葉依萍也算瞭解,知道對方擔心自己,現在有了自行車,很可能會趁著中午這點空閒跑回來看看。
果然。
剛走到自家巷子口,就看見那輛嶄新的鳳凰自行車停在院門外。
他推門進去,葉依萍正站在院子裡,神情滿是擔憂與焦急。
聽見動靜,葉依萍回過頭,看見林耀華,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臉上擔憂的神色瞬間被喜悅取代。
她快步走過來,目光先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看到右手纏著的布條時,以及身上的血漬,眉頭頓時蹙起,眼圈瞬間就紅了。
「手怎麼了?傷著了?嚴不嚴重?」
言語間儘是關切與心疼。
「冇事,被魚鰓劃了一下,皮外傷。」林耀華抬起手晃了晃,咧嘴一笑,「你男人皮糙肉厚,過兩天就好。」
葉依萍不放心,拉過他的手想仔細看看,卻被林耀華順勢握住。
「真冇事,我不是好好回來了?」
林耀華看著她眼底的關切,心裡暖融融的,嘿嘿一笑道:「而且,咱們今天可發財了!」
他壓低聲音,快速將這次出海的收穫和分錢的情況說了一遍,聽到光普通魚獲就賣了五百多,大黃魚和金槍魚還冇算,葉依萍驚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這麼多?!」
她知道丈夫這次出海是去冒險,也期待有收穫,但冇想到竟是如此驚人。
「嘿嘿,所以你別擔心了。」林耀華笑道,「對了,李主任要的海鮮,有眉目了。」
「這次鯛魚能有四五十斤,估計你們供銷社能應付過去。」
隨即,他又指了指牆角那個特製的小木桶。
「這裡邊是一條八斤的大黃魚,另外一條黃鰭金槍魚,在阿宗叔那兒用冰鎮著……我打算現在就去鎮上,先把供銷社那五十斤鯛魚送了,再把金槍魚和大黃魚給興隆飯莊的陳老闆送去。」
他冇提要把大黃魚給李主任,畢竟對方結婚要海貨的訊息也冇傳開,自己就這麼目的明顯的將東西送去,顯然不合道理。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葉依萍柔聲道,「李主任人不錯,平時對我也挺照顧的,到時候給你引薦一下。」
「我曉得。」林耀華點點頭,「阿孃和丫丫呢?」
「我問了隔壁吳嬸,阿孃帶丫丫去二伯家了,說是二嫂給丫丫做了件小褂子,讓去試試。」
葉依萍說著,隨即又蹙了蹙眉頭,道:「對了,阿華,你得換身乾淨衣服再去鎮上,你這身……」
林耀華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又是汗漬又是海水乾涸的鹽霜,還有斑斑點點的魚血,確實不像樣。
他嘿嘿一笑,趕緊去屋裡換了身葉依萍早給他曬好的半新粗布衣褲,舊是舊了點,不過洗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