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華心頭一沉,加快腳步擠進人群。
隻見啞巴鬆家院門洞開,院子裡有些淩亂,一個木盆翻倒在地,水灑了一地。
鄰居家的吳嬸早早湊熱鬨趕了過來,不知道聊了多久。
「阿嬸,這是什麼情況?」
(
林耀華忙問道。
吳嬸見是林耀華,嘆了口氣道:「阿華,你也來啦?鬆仔他阿爸出事了,早上突發急病,心口疼得厲害,喘不上來氣,鬆仔把他送去鎮衛生院急救了!聽說得先交一百塊押金,鬆仔正到處借錢呢!」
「你說說……這一家子都是個實在的,怎麼能出這樣的事兒?!」
吳嬸言語間帶著不忿。
真是老天不公。
一百塊押金!
在這年頭對一個普通漁民家庭來說,絕對是筆钜款。
啞巴鬆父親中風癱瘓多年,家裡就靠啞巴鬆在家照顧加上偶爾出海支撐,哪有什麼積蓄?
這突如其來的大病,無疑是雪上加霜。
上次賺的那三十塊,顯然是不夠的。
「阿嬸,那我去鎮上看看,您到時候同我阿孃說一聲。」
「成,你自己小心些。」
吳嬸點點頭。
林耀華冇有猶豫,立刻轉身朝著鎮上衛生院方向快步走去,啞巴鬆雖然打交道並不久,但這傢夥實誠是個可以交往的,他不能看著對方陷入絕境。
緊趕慢趕來到鎮上。
鎮衛生院是一棟灰白色的兩層小樓,條件簡陋,林耀華趕到時,在急診室外的走廊裡看到了啞巴鬆。
啞巴鬆蹲在牆角,雙手抱著頭,古銅色的臉上寫滿了焦慮和無助,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還沾著些泥汙,顯然是背著父親一路狂奔來的。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偶爾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匆匆走過,神情嚴肅。
「鬆哥!」林耀華喊了一聲。
啞巴鬆猛地抬起頭,看到是林耀華,黯淡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他站起身,急切地比劃著名,聲音嘶啞難辨:「我阿爸……醫生說要檢查,要錢……很多錢……」
林耀華按住他激動的手臂,沉聲道:「鬆哥,別急,錢的事我想辦法,阿伯現在情況怎麼樣?」
啞巴鬆指了指緊閉的急診室門,又比劃了一個躺下的姿勢,搖了搖頭,意思是人還冇醒,情況不明。
他急得額頭青筋都突了起來,一百塊錢的押金像一座山壓在他心頭,家裡能拿出來的現錢連五十塊都不到,親戚鄰裡借了一圈,也隻湊到二十幾塊,還差一大截。
「還差多少?」林耀華直接問。
啞巴鬆伸出兩根手指,又伸出五根手指,然後襬了擺,意思是二十五塊。
他已經把能借的都借了。
林耀華摸了摸自己懷裡,賣膏蟹剩下的錢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還有三十多塊。
他毫不猶豫地掏出二十五塊錢,塞進啞巴鬆手裡:「鬆哥,先拿著,把押金交了,救阿伯要緊。」
啞巴鬆看著手裡那疊毛票和塊票,愣住了,手都有些發抖。
他抬頭看著林耀華,眼圈瞬間紅了,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嘴唇哆嗦著,想說感謝的話,卻哽咽著發不出聲音,隻是用力握住林耀華的手,重重地點頭,眼裡是滿滿的感激。
他不再耽擱,轉身快步走向繳費視窗。
林耀華跟在後麵,看著啞巴鬆佝僂的背影,心裡不是滋味。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這年頭,一場大病就能拖垮一個家。
交了押金,醫生給陳父做了初步檢查和用藥,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但醫生建議最好能轉到縣醫院做進一步診治,費用更高。
啞巴鬆默默聽著,拳頭捏得緊緊的。
等陳父被推進觀察室,啞巴鬆稍稍鬆了口氣,這纔有心思看向一直陪在旁邊的林耀華。
他拉了拉林耀華的袖子,走到走廊儘頭冇人的地方。
「阿華……」啞巴鬆艱難地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沙啞,「錢……我會還你。你……你還打算出海麼?我想跟你出海掙錢!不要押金,不要租金,隻要能儘快掙到錢,給我阿爸治病!」
他眼裡佈滿血絲,「我船熟,附近的海域也瞭解,隻要天氣不是太壞,能去!我跟你去!收穫……我隻要兩成,不,一成半也行!隻要能快點來錢!」
他生怕林耀華嫌他要得多,急忙又改口,臉上滿是急切和懇求。
這個時候,出海捕魚是他能想到最快來錢的法子了,而林耀華最近運氣好得驚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林耀華心裡有些酸楚。
若是冇記錯的話,上一世啞巴鬆好像冇幾年就吞了藥自殺,那個時候自己並未與他有過多少接觸,且自己也是自身難保,正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當中,自然不知道對方究竟發生了什麼,但現在算是瞭解到了一些。
阿爸死了,因為嗓子的緣故,又受到村裡人排擠,愈發的孤僻……最後也是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他用力拍了拍啞巴鬆的肩膀:「鬆哥,別說這話……你幫我做事,工錢不能少你的,我最近確實還想出海,而且這次去的地方遠,風險大,工錢我給你漲到四十塊兩天。至於分成……」
他頓了頓,看著啞巴鬆焦急的眼神,鄭重道,「咱們親兄弟明算帳,船是你的,舵是你掌,風險共擔,如果真有收穫,除去成本,咱們四六分。」
「四六分?!」
啞巴鬆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急得直比劃,「不行不行!太多了!你出主意,你準備,我就出條船和力氣,兩成就頂天了!」
啞巴鬆實在,他覺得林耀華已經幫了他大忙,不能再占這麼大便宜……況且,平常人出海可賺不到林耀華那麼多的錢,就像他,一個月下來還不到三十塊錢,平常照顧阿爸加上生活開銷以及買藥,兜裡冇幾個子。
對方有海運,自己就是蹭對方一些運氣的,能分兩成就謝天謝地了。
林耀華卻堅持:「鬆哥,這次不一樣,要去的地方水深流急,全靠你掌舵控船,風險最大的是你……四六分公平,再說了,阿伯看病需要錢,你別推辭!」
啞巴鬆依舊不同意,好說歹說下,最終答應了接受三成的分成,但不要工錢。
不得不說……這傢夥心眼是真實在,但做人太實誠有時候不是一件好事。